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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初歇,余韵未绝。
阮云香已自软塌起身,赤足踏着冰凉光滑的木地板,款款行至锺鬼身侧。
她屈膝盘坐,侧身依偎,目光落在锺鬼仍虚按琴弦的十指之上,眼神专注,方才的慵懒倦怠已是一扫而空。
「大师指法乾净,意境高远,已得琴道三昧。」
她的声音依旧微哑,却不再疏离,反而透着股遇到知音的亲近:
「然抚琴之时,犹有滞碍。」
「此处滚拂衔接泼剌,运劲当流转於少商、中冲二处窍穴。」
「当有刹那『悬停』,如飞鸟振翅将起未起之瞬间,音色方能由浑厚陡然转为清越,现出流水自高崖跌落、飞珠溅玉之象。」
「大师方才,略急了一分。」
「阿弥陀佛。」锺鬼双眼亮起:
「阮施主所言甚是。」
「贫僧抚琴之时,总感觉力不能通达、情难以尽诉,原来如此。」
「嘻嘻……」阮云香抿嘴轻笑,美眸柔光闪烁:
「大师抚琴,用的是凡人技法,凡人之躯受限颇多,不拘乐理还是技法难免有些欠缺。」
「妾身师从天音老人,家师修为不过链气中期,却在乐理之上造诣颇深,甚至常受道基前辈邀请,去那等存在府上抚琴助兴,传承「凤鸣天音」,更是在音功秘术之道堪称一绝。」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伸出纤纤玉指,虚点向锺鬼的手腕与手指关节几处穴位。
指尖并未真正触及。
却有一股极细微、极精纯的真气隔空探来,如凉风拂过,推动元气做出应有的流转路径与节奏。
阮云香的真气温润中正,隐含清越鸣响之意,正是源於凤鸣天音。
锺鬼心头微动。
他方才抚琴,确实未曾施以真气,纯粹以前世的技法演奏。
实际上。
在他看来六欲天魔音的技法也很一般,主要是真气与声音勾连之处颇为玄妙,陆霄齐乃链气後期修士,也未见他操琴之法有多精妙。
恰恰相反。
以锺鬼的眼界看,陆霄齐修为、实力虽强,琴技实则寻常。
现今被阮云香点醒,豁然开朗。
此界有修行之人,有寿元数百的强者,岂会没有更为精妙的乐技?
肯定有!
只不过淬链技法对喜欢音乐的人很重要,对於陆霄齐那等人来说却并不重要。
「善哉!」
锺鬼面泛欣喜:
「阮施主慧眼如电,所言甚是,正要向施主请教。」
「好说。」阮云香轻笑,她从锺鬼眼中看到对抚琴的喜爱,心中那一点点迟疑也消散一空,当下屈指轻点,指引其中关窍。
锺鬼再次拨动那琴弦,音色果然有了微妙变化,衔接处更显自然灵动,水势跌宕之趣跃然而出。
他拥有远超链气士的强大神魂之力,对肉身掌控精细入微,些许技巧自然不难。
见状,阮云香美眸一亮,脸上掠过毫不掩饰的惊喜与赞叹:
「一点就透!一学就通!」
「大师真乃我道中人!」
她兴致愈高,乾脆在锺鬼身侧蒲蓆上斜斜坐下,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一股清冷竹兰香气混合着女子体温幽幽传来。
「再如这『吟猱』之法。」
她几乎凑到锺鬼耳畔,吐气如兰,指尖再次虚引:
「寻常琴师『吟』以腕动,『猱』以指移,求其韵味绵长。然我辈中人,当以真气或者元气微颤琴弦,辅以神魂微澜,使音生『波纹』,不止入耳,更可荡魂。」
「大师且看……」
她以指为笔,以虚空为纸,淩空勾勒起元气运行的细微轨迹,口中同时低声念诵天音玄功中一段关於音纹共振的法诀。
这对寻常修士而言已算秘传心得,她却似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对音律奥妙的探讨中。
锺鬼凝神细听观看。
他有前世广博的乐理知识打底,有今生强悍的神魂与悟性支撑,更有幽冥天子净世观带来的超然洞察力。
阮云香所传法诀虽精妙,落在他心中,却迅速被分解、理解,并与自身所知相互印证。
待阮云香言罢,他沉吟片刻,忽然擡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拂。
「铮……嗡……」
琴音响起,却与先前截然不同。
音色依旧清澈,但每一个音符之後,仿佛都拖着一缕极细微、极美妙的颤尾,如同石子投入静湖後荡开的圈圈涟漪一般。
不再单纯在空气中传播,更隐隐牵动人的气血乃至与神魂,产生一种奇异的共鸣之感。
虽未注入攻伐之力,却已显露出音功神通的无尽可能。
要知道。
他依旧扮演着一位『凡人』,未曾动用真气,只涉及元气运转。
「啪!」
「啪啪!」
阮云香轻击双掌,音带惊叹:
「大师心如菩提,有大智慧,於乐理、琴技一途可谓天赋异禀。」
「此等技巧,妾身当年修炼了足足月余才入门,对大师而言竟是唾手可得。」
「阿弥陀佛。」锺鬼开口:
「是施主教的好。」
「大师过谦,云香……望尘莫及。」阮云香摇头,随即再次开口:
「方才那个节点,大师是如何把握的,妾身没有看清楚……」
两人垂首,陷入乐理与音功探讨之中。
阮云香将师传「凤鸣天音」的诸多精义、自己对音律的独到理解倾囊相授,而锺鬼则以其跨越两界的见识、强大的领悟力与神魂掌控,不断提出新颖角度,甚至能反向推导、补全、优化了某些阮云香也未曾想透的关隘。
有时他信口提及的某个前世声学原理或音乐理论,都让阮云香如闻天籁,茅塞顿开。
他们越聊越深入,浑然忘我。
阮云香说到兴起处,情不自禁地握住锺鬼的手腕,引导他手指按压琴弦的力度角度;或是凑到极近处,仔细听他模拟出的某种特殊音色,呼吸相闻。
锺鬼也沉浸在这纯粹的知识交流与技艺切磋中,目光清明专注,对阮云香偶尔的贴近接触并无旖旎之念,只当作同道间的探讨。
然而,
这一切落在始终如雕塑般立在角落、被彻底无视的李桐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那放浪形骸的阮云香,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到那花和尚身上。
时而抓手,时而凑耳,眉飞色舞,眼波流转,哪还有半分刚才屏风後的清冷孤高?
而那淫僧,居然也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两人挨得那麽近,笑声不断,什麽乐理探讨,分明是打情骂俏、互相撩拨。
嗬……
孤男寡女,成何体统?
「不知廉耻!」
她在心中暗骂,却又不得不强行按捺,乾脆转身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时间在深入的探讨中飞速流逝。
窗外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楼内各处亮起灯火,丝竹声渐歇,唯有这三楼雅室,琴音与论道之声时而响起,时而陷入沉思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
「咚……咚……」
後半夜也已过半。
阮云香正说到一个关键处,忽然被这梆声打断,她愣了一下,擡眸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脸上掠过一丝恍惚,仿佛这才惊觉时光流逝。
「竟已这般时候了……」
她喃喃道,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望向锺鬼的目光充满了未尽之言与不舍:
「与大师一席论道,胜读十年乐谱,云香许久未曾如此畅快了。」
「阿弥陀佛。」锺鬼也收敛心神,双手合十:
「阮施主学识渊博,见解精深,贫僧受益匪浅,今夜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
「来人!」阮云香声音微提:
「送大师去客房。」
房门推开,之前引两人入内的少女走了进来,好奇的目光在锺鬼身上顿了顿。
她还从未见过哪个男人,在小姐的客房里待这麽久的时间。
…………
天香楼後面有着一排客房。
午夜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特有的气味,瞬间冲散了身上沾染的暖香。
短巷寂静,灯火阑珊,与楼内的温香软玉、高谈阔论恍如两个世界。
李桐跟在锺鬼身後半步,沉默不语。
直到带路的少女告辞离开,即将行入客房之时,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冷硬:
「她的丈夫……应该是被赵清河所杀。」
「嗯?」
锺鬼脚步未停,似乎并不惊讶。
「为了得到她。」李桐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真相後的冷然:
「那个鸟还巢的故事,说的就是她自己,毒蛇就是赵清河!」
「阿弥陀佛。」锺鬼轻笑:
「施主慧根深重,竟是看的如此通透?」
「你笑话我?」李桐翻了翻白眼:
「你怕是早就知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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