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线从纳卡虚影的各个部位延伸而出,另一端连接着墙壁上那些闪烁不定的古老符文,连接着地面上昏睡信徒的眉心,连接着神殿中央那台意识抽取装置的每一条能量导管。
那是纳卡远程操控这座神殿装置的“意识连接线”。
正常情况下,这些连接线无形无质,只有最顶尖的意识能力者才能隐约感知。但在姜墨编织的梦境薄膜中,这些连接线被“具现化”了——就像用荧光笔描出了透明玻璃上的水痕,让原本看不见的脉络清晰呈现。
“你看,”姜墨的声音很轻,却让纳卡虚影的震颤更加剧烈,“你的控制网络,其实漏洞百出。”
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其中一根最粗的金色连接线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对冲的冲击波。
那根连接线,就像被热刀切过的黄油,悄无声息地断开了。
“呃啊——!”
纳卡虚影发出痛苦的嘶吼。断开的那根连接线末端迅速枯萎、消散,而虚影本身也明显地黯淡了一分——那是他投射到这里的意识力量,在失去一个重要节点后产生的必然损耗。
“这根线,连接的是神殿的能量中枢。”姜墨的手指移向另一根线,“而这根,连接的是符文阵列的调控核心。这根,连接的是信徒意识抽取的阀门。这根……”
他每说一句,就有一根金色连接线在指尖断裂。
每断一根,纳卡虚影就黯淡一分,颤抖得更加厉害。
那些墙壁上的符文,光芒开始混乱地闪烁,有些甚至彻底熄灭。地面上的信徒们,身体的抽搐逐渐停止,呼吸变得平稳——意识抽取被切断了。中央那台装置,暗红色的能量流动开始滞涩,发出不稳定的嗡鸣。
“你以为用信徒的虔信愿力做屏障,用古老符文做放大器,用那台机器做转换器,就能在这座神殿里构建一个牢不可破的意识领域。”姜墨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根、也是最粗壮的金色连接线上。
这根线,从纳卡虚影的核心延伸而出,直接没入虚空,消失在不知名的远方。
那是连接纳卡本体的主控线路。
“但你忘了,”姜墨的左眼直视着虚影核心那团旋转的黑暗,“任何精密的系统,都怕一样东西——”
他五指骤然收拢,抓住了那根主控线路。
“——怕有人,不按你的规则玩。”
咔嚓。
不是实物断裂的声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介于物质与意识之间的“结构”崩碎的声音。
纳卡虚影的核心,那团旋转的黑暗,骤然停滞。
紧接着,无数细密的裂纹从核心处蔓延开来,迅速爬满整个虚影。那些组成虚影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凝固、碎裂,化为暗红色的光尘飘散。
“不……不可能……”虚影发出了最后的、支离破碎的意念波动,“这座神殿……凝聚了本座三十年的心血……怎么可能被一个……”
“因为你的‘心血’,”姜墨松开手,那根断裂的主控线路化为光点消散,“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掠夺和欺骗之上。”
他抬起左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很轻。
但在那个响指落下的刹那,整个地下神殿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最后一圈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纳卡虚影彻底崩解。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甚至没有声音。
就像一幅被橡皮擦轻轻抹去的沙画,那张血月巨脸、那些翻涌的能量、那些痛苦的面孔,一寸寸淡去、消散,最终归于虚无。
只留下空气中飘散的、逐渐黯淡的暗红色光尘,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地下神殿陷入了死寂。
墙壁上的符文彻底熄灭,重新变回古老的石刻。地面上昏睡的信徒们,呼吸均匀,表情安宁,仿佛在做着什么美梦。中央那台意识抽取装置,停止了运转,暗红色的能量核心如同熄灭的炭火,只剩下些许余温。
兰芷汐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她看着姜墨放下左手,看着那只左眼中的星光逐渐收敛,看着这个刚才以近乎艺术般的手法瓦解了一个强大意识存在的男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结束了?”她低声问。
“这里的,结束了。”姜墨转过身,看向神殿尽头那尊破损的邪神像,“但纳卡的本体还活着。我刚才切断的只是他远程投射过来的意识触须,毁掉的也只是他在这座神殿经营多年的据点。”
他走到那台装置前,仔细观察。
装置的透明容器里,那团暗红色能量已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些浑浊的沉淀物。容器的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那是能量回路过载崩溃的痕迹。
“这台机器废了。”姜墨说,“但制造它的技术还在。纳卡能在别处再造一台,华宇科技能造出更先进的版本。今天毁掉的,只是一个‘成品’。”
兰芷汐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台报废的装置,眉头微皱:“你说,纳卡和华宇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台装置的很多部件,明显是华宇的医疗设备改装的。但纳卡用的那些符文、那些仪式、那些意识掠夺的手法,又完全是另一套体系。”
“合作关系,或者说,互相利用。”姜墨从装置上收回目光,“华宇需要纳卡这样的人物,帮他们在东南亚收集‘实验素材’,筛选‘意识承载者’。纳卡需要华宇的技术和资源,来完善他的邪术,扩张他的势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他们之间,不止是简单的利益交换。”
“什么意思?”
姜墨抬起左手,露出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残月印记:“纳卡刚才在我身上留下这个标记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他的意识波动里,有一种奇怪的‘同源性’。”
“同源性?”
“和华宇科技那些设备散发出的意识波动,有某种深层的相似。”姜墨看着那道微微蠕动的印记,“虽然表面上看,一个是古老的降头邪术,一个是现代的脑机科技,但它们的底层逻辑……很像。”
兰芷汐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可能共享同一套……理论基础?”
“更准确地说,是共享同一个‘源头’。”姜墨放下袖子,遮住印记,“华宇的‘神骸计划’,纳卡的‘血月观想’,可能都来自某个更古老、更危险的意识技术体系。他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在实践同一套理论。”
这个推测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面对的就不只是两个独立的敌人,而是一个有着共同根源的庞大网络。这个网络的触角伸向科技、伸向邪术、伸向商业、伸向无数普通人的生活。
“先离开这里。”姜墨摇摇头,把那些思绪暂时压下,“神殿的自毁机关虽然被纳卡提前激活了,但这座建筑本身的结构已经受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的塌下来。”
他走向那些昏睡的信徒,开始检查他们的状况。
兰芷汐也行动起来。她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强效清醒剂,给几个状态最差的信徒注射。又用便携扫描仪检查他们的生命体征,确认没有致命危险。
“大部分人都只是意识透支,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她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但有几个人……情况不太妙。他们的意识被抽取得太狠,可能永久损伤了。”
姜墨沉默地看着那几个呼吸微弱、脸色惨白的信徒。
他们之中,有年轻的女孩,有中年的男人,有苍老的妇人。每个人手腕上都有一个暗红色的残月烙印,那是成为“血月圣殿”虔诚信徒的标志。
“能救一个是一个。”他最后说,“联系赵队,让他带人下来。这座神殿的坐标我已经发给他了,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神殿入口的方向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照进了这座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地下空间。
“姜墨!兰医生!”赵队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你们没事吧?”
“没事。”姜墨站起身,朝入口方向挥手,“但这里有很多伤员,需要立刻送医。”
赵队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员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的昏睡信徒和那台报废的诡异装置,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这鬼地方……”他咬着牙,“简直是个邪教工厂。”
“比那更糟。”姜墨平静地说,“这里是意识屠宰场。”
在警员们忙着搬运伤员、收集证据的时候,姜墨走到神殿的一角,靠墙坐下。
左眼传来阵阵刺痛,那是过度使用“梦境编织”的后遗症。手腕上那道残月印记也在隐隐发烫,像是个无声的警告。
兰芷汐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能量饮料。
“谢了。”姜墨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你的手……”兰芷汐看着他遮住印记的袖子。
“暂时没事。”姜墨说,“纳卡留下这个,主要是为了追踪。只要我不主动激发,它就不会有太大危害。等回去后,再想办法处理。”
他看着警员们将最后一个信徒抬上担架,看着技术组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那台报废装置的残骸,看着这座曾经充满诡异仪式感的地下神殿,逐渐被现代执法力量“接管”。
“赵队,”姜墨忽然开口,“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赵队正在指挥现场,闻言转过头:“什么?”
“今天我们捣毁的,只是纳卡在海洲的一个据点。”姜墨的声音在空旷的神殿中回荡,“他的老巢在东南亚,他的势力网络遍布多个国家。他背后,还站着华宇科技这样的庞然大物。”
他顿了顿,看向赵队:“这次行动,可能会引来报复。不止是针对我,也针对你们,针对所有参与今天行动的人。”
赵队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从接手这个案子开始,我就知道会惹上不该惹的人。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拍了拍姜墨的肩膀:“你也一样。今天之后,纳卡和华宇都会把你列为头号目标。你自己小心。”
姜墨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担架被一个个抬出去,看着技术组收集完最后一批物证,看着这座地下神殿重新陷入寂静。
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破损的邪神像,熄灭的符文,报废的装置,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暗红色光尘。
这一切,都像是个不祥的预兆。
今天,他们赢了这一局。
但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汇聚。
走出月圣寺的地下通道,重新回到地面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远处的海洲市依然灯火通明,悬浮车流在空中轨道上无声穿梭,无人机像萤火虫般在城市上空巡弋。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姜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左眼,能看见这座城市上空飘荡的无数意识流光——喜悦的、悲伤的、焦虑的、平静的。而在这些正常的流光之下,他隐约感觉到了另一层东西。
那是更深的、更隐蔽的、如同暗流般涌动的意识波动。
属于纳卡的血月信徒网络,属于华宇的“神骸计划”监控体系,属于太乙司的秘密观察节点……以及,属于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隐藏在阴影中的势力。
这座城市,从来都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接下来怎么办?”兰芷汐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姜墨看着手腕上那道微微发烫的残月印记,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等。”
“等?”
“等纳卡的下一步动作,等华宇的反应,等太乙司的正式接触。”姜墨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的夜空,“也等……华乾坤的第三次信息。”
兰芷汐微微一怔:“你觉得他还会联系你?”
“会。”姜墨的回答很肯定,“他引导我介入这件事,让我看到纳卡和华宇的勾连,让我意识到‘神骸计划’的危险。他不会就这么停下。”
“他到底想让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姜墨摇摇头,“但很快,应该就会有答案了。”
他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警车走去。
左眼中的星光已经完全收敛,变回平常的深褐色。手腕上的残月印记,在袖子的遮掩下,安静地蛰伏。
夜色中,他的背影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刚下夜班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梦境编织的妙用,只是开始。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