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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8章 病房里的半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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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枕头上安静了一会儿。病房里的加湿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影子。

    “他们跟我说了。”

    苏砚忽然开口。

    “说什么?”

    “你抱我上救护车的姿势。”苏砚侧过头看他,眼神因为低烧而有些迷离,但语气依然是苏砚式的、不容置疑的直接,“据说很丑。”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没有反驳。

    “当时没顾上姿势。”

    “那顾上什么了?”

    陆时衍沉默了三秒。

    他不太擅长说“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就是你千万别死”这种话。律师的职业病让他习惯性地把所有情绪都过滤一遍,包装成逻辑严密、无懈可击的表达。

    但面对苏砚的目光,那些包装忽然都不好使了。

    “顾上你了。”

    他说。

    三个字,没有修饰,没有递进,没有任何法律文书式的排比句。

    苏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嘴角牵动的幅度很小,因为动作大一点就会扯到肩膀的伤口。但她的眼睛跟着弯了起来,那里面有某种比笑意更深的、更真实的东西在流动。

    “你这个人。”她说,“在法庭上能把对方说到哑口无言,到我这儿就只剩三个字了?”

    “重要的事不需要太多字。”

    “这也是你的职业习惯?”

    “这是真话。”

    苏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长一会儿。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又消失。

    “陆时衍。”

    “嗯。”

    “你有事瞒着我。”

    这不是疑问句。

    陆时衍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苏砚接着说,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她反复推敲过很多遍的结论:“从法庭出来之后你就没正眼看过我。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你每次心虚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表面上稳得很,其实眼珠子往右偏,你刚才进门到现在偏了至少四次。”

    陆时衍:“……”

    他忘了这女人是搞AI的,观察力是她的职业本能。

    “说吧。”苏砚把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往枕头上靠了靠,摆出一个“我准备好了”的姿态,“什么事?”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

    “你父亲的案子。”

    五个字。

    苏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尖陷进被子里,指节泛白。

    这个反应在他意料之中。在过去很多年里,“父亲的案子”这四个字对苏砚来说是一道禁忌的伤口,谁碰她就跟谁翻脸,连她最亲近的合伙人都从不敢在她面前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她先开的这个头。

    “导师不是后来才介入的,”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从一开始就在。十二年前,你父亲的公司——”他停了一下,给了苏砚一个缓冲的时间,“——那场破产案的对方代理律师,就是他。”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

    苏砚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只是直直地看着陆时衍,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意外。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确认的东西。

    加湿器的嗡鸣声又响了好一会儿。

    “所以,”苏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

    “三个月前。线人给我的那份文件上有一个签名,是我导师的笔迹,但日期标注在十年前。那时候我以为只是巧合。”

    “后来呢?”

    “后来你跟我说,你爸破产那年你正好十岁,你家搬家的时候丢了一整箱文件。我回去查了那个时间段他代理的案子,对上了。”

    苏砚垂下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陆时衍做好了准备。准备好了她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准备好了她骂他“你跟你导师就是一伙的”,甚至准备好了她把他赶出病房。

    但苏砚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重新抬起头,眼睛里的东西翻涌着,声音却稳得很。

    “陆时衍。”

    “你说。”

    “替我打赢这场。”

    她没哭。从认识她到现在,不管是面对董事会的逼宫还是资本方的围剿,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但此刻她的眼眶红了。

    就红了一下,马上被她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用力摁了回去。

    好像眼泪是什么不能被人看见的违禁品。

    陆时衍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十岁起就再也没有在外人面前流过一滴眼泪的女人,看着她摁在眼眶上那只指节分明的手。

    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和之前那三个字一样,没有任何修饰。

    苏砚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能说点什么别的?”

    “比如?”

    “‘我会一直陪着你’之类的。”苏砚学他说话的语气,学得还挺像,然后立刻补了一句,“算了,你说这种话我会起鸡皮疙瘩。”

    陆时衍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但眼睛里是认真的。

    他在椅子上微微前倾,把苏砚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轻轻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上有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薄茧。

    “官司我会替你打。”他说,声线比平时低半度,“人我也会一直在。这两件事不用放在同一句话里说。”

    苏砚低头看了看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老茧。这双手在法庭上敲过无数次的桌,写过无数份决定别人命运的诉状,此刻却轻得像是怕捏碎什么东西。

    “陆时衍。”

    “嗯。”

    “你对我说的真话,是不是永远都不超过二十个字?”

    陆时衍想了想。

    “不一定。”

    “那什么时候能超过?”

    “等你好了。”

    苏砚挑了挑眉。

    陆时衍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最后一条证据。

    “等你好了,我把欠你的那些话,一句一句说给你听。你想听多少字都行。”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苏砚没有把手抽回去。

    她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之前说了一句:“那我可得快点好起来。你这个人的真话,我攒了快十年了。”

    陆时衍握着她的手,在安静的病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天际线隐隐露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而他欠她的那些话,是时候一句一句还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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