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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8章限时四十八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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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尽头还亮着一盏。他们踩着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被狭窄的楼梯间放大,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三楼。

    那盏亮着的灯挂在一扇紧闭的防盗门上方。门边没有门铃,没有铭牌,只有门框边缘贴着一道褪色的春联残迹,上联只剩一个“福”字,下联不知被风撕去了哪里。

    苏砚叩门。

    三长,两短。

    门内寂静了很久。

    久到陆时衍以为这里根本无人居住,久到楼道那盏声控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久到他听见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赤足踏在冰凉的瓷砖上。

    门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约莫五十岁上下,短发,素颜,眼尾有很深的细纹。她穿着家常的墨绿色开衫,颈间系一条洗得发白的丝巾,打着一个精致而保守的蝴蝶结。

    她看着苏砚,又看向陆时衍。

    “你是陆时衍。”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时衍点头。

    女人将门完全打开。

    “薛紫英跟我说过你。”她侧身让他们进门,“她说你是陆正安这辈子唯一没驯服的学生。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你会来找我。”

    她顿了顿。

    “她昨晚也说了同样的话。”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贫。

    客厅约莫十二三平,沙发是十几年前的旧款式,扶手磨得发亮。茶几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茶早已凉透,茶梗沉沉地堆在杯底。电视柜没有电视,只有一只老式座钟,钟摆左右晃动,将时间切成均匀的碎片。

    女人请他们在沙发落座,自己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两只白瓷杯,杯里是刚沏的热茶,茶叶在沸水中缓缓舒展。

    “我叫董婉贞。”她在他们对面的矮凳坐下,“是陆正安的原配妻子。”

    陆时衍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董婉贞。

    他听过这个名字。律协每年春节团拜会,陆正安从不让任何女伴出席,但总有人窃窃私语,说师母精神不好,常年闭门不出。他以为是推脱之词,从未深究。

    “您……”

    “我不是疯子。”董婉贞的语气平淡,“只是三十年前选错了丈夫,之后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她看向苏砚。

    “薛紫英第一次来找我,是三年前。她那时刚被陆正安胁迫,做了一些她不愿意做的事,每晚失眠,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顿了顿,“她查出我的住址,以为我这里藏着他什么把柄。其实没有。我只是一个被他关在这间屋子里、每个月领固定生活费的老女人。我没有他的任何罪证。”

    “那她为什么还来?”苏砚问。

    董婉贞沉默片刻。

    “因为她发现,这世上唯一能理解她的人,是另一个被陆正安毁掉的女人。”

    座钟滴答滴答走着。

    陆时衍想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陆正安。他在导师办公室递交辞呈,陆正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容和煦,语气温和,像在惋惜一个不争气的学生。

    “时衍,你太年轻。你以为正义是法律的全部,其实法律只是一门生意。”他把辞呈搁在桌角,没有看,“总有一天你会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干净的钱。”

    他那时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身走出那扇门,以为从此与导师分道扬镳,各自走向自己的“生意”。

    他不知道陆正安口中的“不干净”,不只是收受黑钱、操纵诉讼,还包括把一个女人关在这间屋里三十年,按月支付她的生活费,像支付一笔分期付款的赔款。

    “薛紫英每次来,都会带一些东西。”董婉贞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她说这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如果有一天她回不来,让我把它交给来替她收尸的人。”

    她将信封推向陆时衍。

    “我不是来替她收尸的。”陆时衍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董婉贞看着他,“你是来救她的。”

    陆时衍接过信封。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将信封捏在掌心。很薄,薄得像没有装任何东西。但它的边缘被反复摩挲过,起了毛边,像被人握在手里犹豫过无数次。

    苏砚看着他。

    “不打开吗?”

    陆时衍沉默良久。

    “她把这封信留在这里三年。”他说,“三年里她有很多机会交给我,或者交给警方。但她没有。”

    他顿了顿。

    “她不是信任我。”

    董婉贞轻轻叹了口气。

    “她是不敢信任任何人。”她说,“陆正安用了七年教会她,信任是最危险的软弱。”

    她看向陆时衍。

    “但她昨晚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说,如果这次她真的回不来,让你把这封信打开。”

    陆时衍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纸上只有一行字。

    很短。

    短到只需三秒就能读完。

    但陆时衍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从蟹壳青变成鱼肚白,久到巷口的早餐铺子支起第一笼蒸屉,久到苏砚杯里的茶彻底凉透。

    他将纸折好,收回信封。

    “她在哪里?”他问。

    董婉贞摇头。

    “她没有说。她只说,如果计划顺利,她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带着陆正安的核心交易记录回来。”她顿了顿,“如果四十八小时后她没有消息,就说明计划失败了。”

    “失败是什么意思?”苏砚问。

    董婉贞看着她。

    “失败就是她没能活着回来。”

    陆时衍起身。

    他没有道谢,没有告别,只是走向门口。苏砚跟在他身后,在他推开那扇门的瞬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比她握过的任何一次都凉。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陆时衍没有回头。

    “去找她。”

    “去哪里找?”

    他沉默。

    他不知道薛紫英在哪里,不知道陆正安把她关在哪栋楼、哪间屋、哪片地图上没有标记的角落。他只知道时间正在流逝——四十八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十七万两千八百秒。

    每一秒都可能是她的最后一秒。

    “她昨晚给你打电话,”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说了什么?”

    陆时衍没有答。

    他想起那个电话。

    薛紫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没有说将要面对什么。她只是说:

    “时衍,七年前你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没有回答你。”

    她顿了顿。

    “因为我没法说出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前程。是因为陆正安告诉我,如果我不照办,他会让董婉贞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已经在那间屋子里关了二十三年。我不能让她连那间屋子都失去。”

    陆时衍松开握着门把的手。

    他转过身,迎着苏砚的目光。

    “她说,等这件事结束,她想回一趟老家。”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她妈妈每年冬至都会酿一坛糯米酒,等她回去喝。”

    苏砚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天终于亮了。

    巷口的早餐铺子飘起第一缕白汽,蒸笼掀开的瞬间,热气腾腾地扑向清冷的晨空。流浪猫从电表箱上跳下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向那团暖雾。

    陆时衍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距离薛紫英失踪,过去了九小时五十九分钟。

    距离她说要回来的那个期限,还有三十八小时零一分钟。

    他将手机贴回心口,像贴一枚发烫的定时炸弹。

    “走吧。”他说。

    苏砚没有问他去哪里。

    她只是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将车驶入清晨第一缕阳光里。

    后视镜中,那栋灰白色小楼越来越远。三楼那扇窗户始终没有亮灯,只有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帘后,目送他们消失在巷口。

    董婉贞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座钟在她身后滴答走着,将时间切成均匀的碎片。

    她今天没有吃药。

    她想记住这一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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