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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9章地下十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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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时衍在七点十三分接到那通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沪城。他接起来,对方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很轻,像怕被监听,又像体力所剩无几。

    三秒后,通话挂断。

    陆时衍将手机握在掌心,指节绷得发白。苏砚从驾驶座侧过脸,没有问是谁,只是将车速放缓,等着他开口。

    “淮海路往东十七公里,”陆时衍说,“有个待拆的工业园。”

    苏砚打转向灯,变道。

    车载导航显示,早高峰的城东已是一片深红。她将路线切换到地面道路,轿车穿入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单行道,在两辆并行的公交车缝隙里挤了过去。

    陆时衍没有看窗外。

    他将那通三秒钟的通话录音反复播放,把每一个细微的背景音剥离、放大、辨认。

    有金属摩擦的声音,像生锈的门轴。有水珠滴落的回声,很规律,每秒一次。还有很远的地方、几乎被呼吸声盖过的机器轰鸣——那种低沉、持续、像巨兽打鼾的白噪音。

    是工业园。

    只能是工业园。

    苏砚的助理小赵在八点整发来第一份数据报告:沪城现存待拆迁工业园共四十七处,城东方向十七公里范围内符合“有生锈铁门、有规律滴水声、有大型机械低频运转”三个条件的,共三处。

    第一处是废弃纺织厂,三年前已断水断电,滴水声不成立。

    第二处是已停工冷链仓库,无大型机械运转记录。

    第三处。

    小赵在报告末尾附了一张卫星图,图上用红线圈出一栋不起眼的单层厂房。

    ——原沪城仪表二厂,七号车间。占地八百平,地下一层,层高标注“未知”。产权于四年前被一家空壳公司收购,该公司与陆正安名下某关联企业共用同一税务代理。

    陆时衍放下手机。

    “去这里。”

    苏砚看了一眼导航显示的距离。

    早高峰的城东,十七公里,预计用时五十一分钟。

    她没有说“太慢”或“能不能更快”。她只是将油门踩深一寸,车流缝隙里,她像一条寻找归途的鱼。

    八点四十七分,车停在七号车间门口。

    工业园的荒凉比照片里更具体。

    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割过一茬又疯长一茬,枯黄的茎秆伏倒又直立。围墙上生锈的铁丝网断了几处,缺口被不知名的人用新的铁丝补过,绑扎手法很专业——不是流浪汉,是惯于夜间作业的人。

    车间大门是新的。

    不是彻底翻新的新,是旧门被拆走、换了一扇形制相近、但合页还没生锈的新门。门漆成和旧墙一样的灰绿色,远看浑然一体,近看才发觉色差——岁月的灰和做旧的灰,终归不同。

    陆时衍推门。

    门没锁。

    车间内比他预想的空旷。日光从高处气窗斜射而来,将悬浮的尘埃照成一道道光柱。地面残留着设备迁移后留下的凹坑,坑底积着一层薄水,映出穹顶交错的管线。

    没有生锈的铁门。

    没有规律的滴水声。

    没有机器的轰鸣。

    苏砚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

    她的直觉比数据更快。这里太安静,安静得像一切声音都被刻意吸走。但空气中有某种极淡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机油味,是热。不该出现在废弃厂房里的、地底深处机器运转散发的余热。

    她低头看地面。

    凹坑里那层薄水映着天光,水面有极细的波纹。

    不是从坑壁滴落激起的涟漪,是从地底传来的、持续的、低频的震颤。

    陆时衍也看到了。

    他们在同一时间走向车间东北角。

    那里堆着几摞废弃的木托盘,表面落满灰,和周围杂物融为一体。但托盘底下的地面颜色比别处深——不是水渍,是频繁踩踏留下的包浆。

    陆时衍挪开第一层托盘。

    苏砚挪开第二层。

    第三层。

    托盘底下是一道钢制检修门,门板与地面齐平,边缘被撬棍撬过的痕迹还很新。门把手缠着一圈防滑胶带,胶带上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渍迹。

    苏砚俯身。

    那不是血迹。

    是指甲油。

    薛紫英惯用的色号——香奈儿491,她称之为“将干未干的血”。

    陆时衍拉开检修门。

    门下一道垂直铁梯通向黑暗深处。梯身泛着冷光,不是锈蚀的铁灰,是长年摩擦后磨出的金属本色。有人常来常往,有人从这里下到很深的地方。

    陆时衍踏上第一级铁梯。

    苏砚拉住他的手腕。

    “下面不知道是什么。”

    “她在这里。”陆时衍没有回头,“三小时前,她用最后一点电量给我打了那通电话。”

    苏砚没有松手。

    “我是说,”她的声音很平,“你一个人下去,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我和你一起。”

    陆时衍沉默片刻。

    “下面是陆正安的地盘。”

    “我打过更硬的仗。”苏砚松开手,先他一步踏上铁梯,“你跟紧。”

    铁梯往下十七级。

    每下一级,温度就升高半度。地底机器的轰鸣从隐约可辨到清晰震耳,那种低频的震动顺着铁梯传上来,从脚底蔓延到小腿、膝盖、脊背,像站在一头沉睡巨兽的胸口。

    第十七级。

    铁梯尽头是一条东西向的走廊。

    走廊两侧是水泥墙体,没有窗户,每隔三米有一盏防爆灯,灯光惨白,照得墙壁上那些交错的新旧管线无所遁形。地面铺着工业橡胶垫,将脚步声吸成沉闷的噗声。

    走廊很长。

    他们走到第五盏灯的位置,看见第一扇门。

    门上没有标牌,只有一个编号:A-07。

    门虚掩着,门缝透出昏黄的灯光。

    陆时衍推开门。

    这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铁皮柜、单人床、一把折叠椅。柜门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凹陷处还留着人睡过的痕迹。

    折叠椅上搭着一件驼绒大衣。

    苏砚认出那件大衣。

    三天前薛紫英站在法庭走廊里,就是穿着它。彼时她刚从陆正安的阴影里迈出一步,答应在终极庭审上出庭作证。她将大衣拢紧,对苏砚说:

    “我欠他一个答案。”

    现在大衣搭在这里,像一具空壳。

    苏砚走近,指尖抚过衣领。

    领口内侧缝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线编的,边缘已磨得起毛。她见过这种平安符——苏城老街上,每到冬至都有老人摆摊编卖。薛紫英是苏城人,十六岁离家求学,此后二十年没有回去过。

    母亲每年酿的糯米酒,她七年没喝过了。

    陆时衍在折叠椅旁边的地上发现手机。

    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裂纹从右上角辐射至整个面板,像蛛网,像冰裂,像某种濒死之物的瞳孔。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三秒,然后彻底熄灭。

    亮起的那三秒里,他看到最后打开的页面。

    录音机。

    文件名为“20241109”。

    昨天。

    陆时衍将手机握在掌心。

    苏砚从大衣口袋里找到另一件东西。

    一枚U盘。

    很老式的款式,塑料外壳,旋转接口,市面上早已停产。外壳被摩挲得光滑,边角有两道明显的咬痕——是紧张时无意识的动作留下的印记。

    她将U盘收好,环顾四周。

    这间屋子是薛紫英被关押的地方。她有床,有椅,有一个空无一物的铁皮柜。她没有被虐待,没有被刑讯,只是被关在这里。

    但这里的温度比走廊更高。机器的轰鸣从未停歇。规律的水滴声来自墙角那根渗漏的水管,每三秒一滴,滴进地面那只搪瓷盆里,溅起细碎的涟漪。

    陆时衍忽然开口。

    “她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他说,“我没有问她,你在哪里。”

    苏砚看着他。

    “她也没有说。”陆时衍的声音很低,“我们都以为她能撑到回来。”

    房间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只有水管滴答,机器轰鸣,防爆灯的镇流器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陆时衍将那件驼绒大衣从折叠椅上拿起,叠好,轻轻放在床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也许是想让这间屋子看起来不那么像一间囚室。也许是想让薛紫英回来时,有一件叠整齐的衣服可以穿。也许是出于某种他从未给过她的、迟来七年的温柔。

    “继续走。”苏砚说。

    走廊走到尽头,是一道双开防火门。

    门上的玻璃观察窗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报纸泛黄,边缘卷曲,上面的日期是四年前。陆时衍将掌心贴在门上,感知不到另一侧的温度。

    他推开门。

    门后是车间真正的核心。

    这是一间大约两百平米的开放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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