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相关法律条款。这需要极高的专业技巧——陷阱要足够隐蔽,能骗过对方的法律团队;又要足够致命,一旦触发就能让整个协议作废。同时,文件格式、措辞、甚至标点符号的使用,都要符合真正的商业协议规范,不能有任何破绽。
“给我两个小时。”他说。
“你需要什么?”
“一台电脑,一个安静的房间,还有你们公司过往所有技术授权协议的模板。”陆时衍已经开始解西装扣子,“另外,让你的人把打印机恢复正常,该打印什么就打印什么,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
苏砚点点头,转身走出法务部。几分钟后,他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個厚厚的文件夹回来了,把陆时衍带进隔壁的小会议室。
“这里很安全,没有监控。”苏砚说,“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我在外面等你。”
门关上了。陆时衍在会议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连上自己的云端工作空间,调出过往处理过的技术授权协议案例。然后他翻开苏砚带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真实的授权协议,时间跨度从公司成立到现在。
他快速浏览,脑子里逐渐勾勒出那份“诱饵文件”的轮廓。
金额不能太低,否则引不起兴趣;也不能太高,高到不真实。五千万美元,是个合适的数字。授权范围要广,最好包含“天枢”系统的核心算法和未来三年的升级迭代。但要在定义条款里做手脚,把“核心算法”的范围界定得模糊不清,留下解释空间。
付款方式要设计成分期,首付款比例低,让对手觉得“划算”。但违约责任条款要苛刻,一旦对方违约,不仅要返还全部授权费,还要支付巨额赔偿。
还有管辖法律和仲裁地——要选一个对中方企业相对有利的法域,比如新加坡。但措辞要看起来中立,不能让对方的法律团队一眼看出倾向性。
陆时衍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文档逐渐成形。他全神贯注,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阳光在会议室里缓慢移动,从桌面爬到墙壁,又渐渐暗下去。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交谈声,但都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成为律师时,导师对他说的话:“法律文件就像精密仪器,每一个零件都要严丝合缝。但最高明的律师,不是只会组装仪器,而是能设计出看起来完美、实际上只有自己知道开关在哪的仪器。”
那时的他以为那只是一种职业技巧。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一种生存哲学。
两个小时后,陆时衍敲下最后一个**。二十七页的授权协议草案,从封面到签章页,每一处细节都完美无缺。他通读了一遍,又检查了那些埋藏的“陷阱”,确认无误后,保存文档,加密,用U盘拷贝了一份。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苏砚就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见他出来,把水瓶递过来。
“好了?”
“好了。”陆时衍把U盘递给他,“文档在里面,密码是你手机号后六位。打印的时候,用你们法务部那台打印机,不要用别的。”
苏砚接过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输入密码打开文档。他快速浏览,目光在几个关键条款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很像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只不过授权对象不存在而已。”陆时衍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印?”
“就现在。”苏砚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这个点,法务部的人应该都在忙,打印机那边没人。我亲自去。”
两人重新回到法务部。办公区里,几个法务专员正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没人注意到他们。那台惠普打印机静静地蹲在墙角,出纸口又堆了几份新文件。
苏砚走到一台闲置的电脑前,插入U盘,打开文档,点击打印。打印机发出熟悉的预热声,指示灯闪烁,然后开始吐纸。
一页,两页,三页……二十七页协议,带着墨粉的微热,一页页堆叠在出纸托盘上。苏砚站在打印机旁,看着那些纸张,表情平静,但陆时衍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指节泛白。
打印完成。苏砚拿起那沓还温热的文件,快速整理好,装进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喷瓶,对着文件袋表面喷了两下——无色无味的液体,很快蒸发,什么都没留下。
“紫外线显影剂。”他解释,“文件袋表面现在有了一层标记,只要有人打开,就会留下痕迹。”
“你怎么知道对方一定会打开?”
“他们会的。”苏砚把文件袋放进法务部的公用文件架,位置不显眼,但也不隐蔽,像是随手放的待处理文件,“这么重要的协议草案,不可能不仔细审查。而审查的第一步,就是拆开看看。”
陆时衍看着那个文件袋。普通的牛皮纸,普通的棉线缠绕,在满架子的文件里毫不显眼。但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物件,现在成了一個诱饵,一个陷阱,一场博弈的开始。
“接下来呢?”他问。
“等。”苏砚转身朝外走,“对方拿到文件后,一定会想办法验证真伪。最快今晚,最迟明天,他们会有动作。而在那之前……”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陆时衍一眼。
“你该回去了。你的客户还在等你,薛律师也在等你。”
陆时衍听出了话里的意味。苏砚在提醒他,他们之间的合作是有限的,临时的,随时可能因为各自的立场和牵绊而终止。而薛紫英的存在,就是那根最明显的界线。
“我知道。”陆时衍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承诺,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公司大楼。下午的阳光还很烈,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街边,陆时衍的车还停在临时停车位上,雨刷器下夹着两张违停罚单。
“谢了。”苏砚说。
“各取所需。”陆时衍拉开车门,顿了顿,又回过头,“如果……如果今晚有什么动静,需要帮忙的话——”
“我会处理。”苏砚打断了他,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陆时衍看了他两秒,点点头,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汇入车流,在后视镜里,苏砚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写字楼的旋转门后。
回律所的路上,陆时衍一直在想那个文件袋。想它会落到谁手里,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想苏砚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面对一张看不见的网,手里握着唯一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勒死自己的绳子。
手机响了。是薛紫英。
“时衍,你在哪儿?客户等了一个下午,很不高兴。还有,你导师刚才来电话,问你晚上有没有空,想和你吃个饭。”
陆时衍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告诉客户,协议草案我已经拟好了,明天一早发给他。至于导师……”他停顿了一下,“就说我晚上有约了,改天吧。”
挂掉电话,他打开车载音响。古典乐流淌出来,是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低沉,绵长,像深夜里独自流淌的河。
他忽然想起苏砚说起周明远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混合着愤怒、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的眼神。
也许他们终究是不同的人。他相信规则,苏砚相信技术;他擅长在框架内周旋,苏砚习惯打破框架。但在这个下午,在这台老旧的打印机前,他们有过短暂的,基于某种共同底线的一致。
那就够了。
陆时衍踩下油门,车子穿过逐渐亮起的街灯,驶向城市的另一个方向。而在他身后,那栋写字楼的某个房间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文件架上,等待着夜色降临,等待着某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