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走出大楼,回头看了一眼。林正清站在顶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他,面无表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没有道别,没有解释,只有冰冷的对视。
从那以后,他们就从师生,变成了对手。
陆时衍看着这些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惜,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他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第一张照片。火焰吞噬了画面,吞噬了那个青涩的自己,也吞噬了那个慈祥的导师。
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温和的笑容,那些赞许的眼神,那些谆谆教诲,都是假的。面具下面,是一张贪婪、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脸。
他把燃烧的照片扔进烟灰缸,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点燃第二张,第三张。
当最后一张照片也化为灰烬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烟灰缸里的灰烬上,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陆时衍站起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通红、但眼神坚定的男人。
“陆时衍,”他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没有退路了。要么赢,要么死。”
手机响了。是苏砚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
“到了。”
陆时衍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
“等我消息。”
发完,他关掉手机,换衣服,出门。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件事,去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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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陆时衍走进位于CBD核心区的一栋写字楼。电梯直达三十二层,门开,迎面是一家律所的接待处。深灰色的墙面,黑色的前台,冷色调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陆律师,这边请。”前台小姐显然认识他,微笑着引他往里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是忙碌的律师和助理,电话声、键盘声、打印机声,交织成一片。陆时衍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门开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打电话。看到陆时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
陆时衍坐下,环顾四周。办公室很大,装修奢华,墙上挂满了各种证书和奖状,还有和各界名流的合影。办公桌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摆满了精装的法律典籍,但陆时衍知道,那些书大部分都没人看过,只是装饰。
男人挂了电话,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时衍,稀客啊。”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听说你最近很忙,接了个大案子?”
“周主任消息灵通。”陆时衍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周国栋,宏正律师事务所的主任,也是陆时衍当年的师兄,林正清最早的学生之一。这个人很精明,很圆滑,在业内人脉很广,但口碑不好,都说他是“笑面虎”,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但陆时衍今天来找他,就是看中了他的圆滑和人脉。
“什么大案子,能让你这个大忙人亲自跑一趟?”周国栋倒了杯茶,推过来。
“AI专利案,苏砚的公司。”陆时衍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周国栋挑了挑眉:“苏砚?那个科技女王?听说原告方请了林老师做顾问,你这是……要跟老师打对台?”
“不是对台,是讨个公道。”陆时衍看着他,“周主任,当年星辰科技的案子,您有印象吗?”
周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星辰科技……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十年了吧?”
“十年零三个月。”陆时衍说,“公司创始人苏致远,跳楼自杀。周主任当时,是投资方的法律顾问之一,对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周国栋盯着陆时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眼神变得锐利。
“时衍,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问问,当年那份补充协议,是谁让苏致远签的?”陆时衍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或者说,是谁,伪造了苏致远的签名?”
周国栋的脸色变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防御的姿势。
“时衍,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何必翻旧账?”
“如果旧账关系到人命,就不能过去。”陆时衍说,“苏致远死了,他女儿苏砚,现在又被同一个人盯上。周主任,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周国栋沉默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剪开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模糊了他的脸。
“时衍,”他缓缓开口,“我跟你交个底。星辰科技的案子,水很深。当年投资方背景很硬,林老师……林老师也牵涉其中。那份补充协议,确实有问题。但具体是谁做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劝你,也别知道。”
“如果我已经知道了呢?”陆时衍说。
周国栋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协议上的签名是伪造的。我知道,苏致远签署协议时在医院抢救。我还知道,伪造签名的人,很可能是林正清。”陆时衍一字一句地说,“周主任,您当年是投资方的法律顾问,这些事,您真的不知道吗?”
周国栋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盯着陆时衍,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时衍,”他的声音在抖,“你别查了。真的,别查了。林老师那个人,你惹不起。当年苏致远就是太倔,不肯低头,才会……你想想薛紫英,她跟了你那么久,最后不也……”
“薛紫英怎么了?”陆时衍追问。
周国栋意识到说漏了嘴,立刻闭嘴,猛吸了几口雪茄。
“周主任,”陆时衍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我不是在求你,是在给你机会。林正清现在在打苏砚的主意,用的还是十年前那一套。但这一次,他不会得逞。因为苏砚不是苏致远,我也不是当年的我。如果你愿意帮我,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可以保证,不会牵连到你。但如果你选择沉默……”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
“等事情捅破了,你就没有选择的机会了。”
周国栋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擦了擦汗,又吸了几口雪茄,但手抖得厉害,烟差点掉在地上。
“时衍,”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我不能说。说了,我就完了。林老师不会放过我,投资方也不会放过我。我还有老婆孩子,还有这个律所,我……”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平安无事吗?”陆时衍冷笑,“周主任,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林正清那种人,用你的时候,你是条狗;不用你的时候,你就是条死狗。薛紫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她跟了他十年,帮他做了多少事?最后呢?还不是被他当棋子扔出去?”
周国栋的嘴唇在发抖。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给我点时间,”他喃喃道,“让我想想。”
“三天。”陆时衍站起身,“三天后,我来找你。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出律所,阳光刺眼。陆时衍戴上墨镜,站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人潮汹涌。
这个城市,看起来繁华热闹,但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多少被掩埋的真相,多少哭泣的灵魂。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拿出手机,给苏砚发了条微信:
“找到突破口了。等我消息。”
发完,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下一站,是医院。
他要去看看,当年给苏致远做抢救的那个医生,还在不在。
真相,就像拼图。一片一片,总有一天,能拼出完整的画面。
而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