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件,手电筒的光柱时不时扫过大厅。
他的心跳很稳。这是多年潜伏练出来的本事——越是危险的时候,身体反而越冷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运转在最佳状态。
证件是江一苇搞来的,美军顾问团翻译“罗伯特·陈“的中尉身份证明,照片是林默涵本人,但名字和编号都是假的。这种证件在台湾很有用,因为美军顾问团的人很少有人敢查,宪兵和警察都怕惹麻烦。
但魏正宏不一样。这个人连美国人都敢盯。
林默涵的目光扫过大厅。两个便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茶杯,眼睛却在不断扫视进出的人群。他们的手法很老练,不是普通的警察,应该是军情局第三处的人。
魏正宏的网已经撒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零点三十一分。距离发车还有四十九分钟。
就在这时,候车大厅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行李箱。他走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台中的票,然后在大厅另一根柱子旁边坐下。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男人他认识——张启明。
叛徒。
张启明比三年前胖了一些,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总是在躲闪,像一只永远在找洞钻的老鼠。他坐在那里,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林默涵这个方向。
隔着半个大厅,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林默涵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但他控制住了。他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用打火机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墙上的列车时刻表。
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张启明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又折起来。林默涵的余光瞥见那张纸的边缘——上面好像印着什么画像。
通缉令。
他的手指在烟上微微收紧,烟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启明站起来了。
他提着行李箱,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林默涵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跑已经来不及了,大厅里到处都是宪兵和便衣。硬拼更不行,勃朗宁不在身上,他手无寸铁。
他只有一个选择。
张启明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林默涵没有回头。他继续看着时刻表,烟夹在指间,烟雾袅袅上升。
“先生,请问——“
张启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客气,像是在跟陌生人搭话。
林默涵慢慢转过身。
张启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张通缉令,脸上挂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似曾相识的困惑,混杂着不确定。
“先生,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张启明把通缉令递过来,上面是林默涵的画像,画得不算很像,但那双眼睛抓得很准。
林默涵低头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张启明。
他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他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国语说,声音懒洋洋的,“长得倒挺面善。不过我刚从基隆过来,没在台北见过。“
张启明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在林默涵的脸上慢慢刮过去。
“您是——“
“美军顾问团的。“林默涵拍了拍制服肩章,用英语说了一句“Lieutenant Chen“,然后切换回中文,“翻译。去台中接几个专家。“
张启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了看林默涵的肩章,又看了看那张通缉令,最后目光落在林默涵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
冷静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
张启明见过这双眼睛。三年前,在高雄港的码头仓库里,这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说:“小张,帮个忙,这件事办成了,你母亲的医药费我出。“
但眼前这个人穿着美军制服,操着英语和闽南话,气质和那个温文尔雅的“沈墨“完全不同。
张启明犹豫了。
“谢谢您,先生。“他把通缉令收回来,“如果见到这个人,请立刻报告宪兵。五万银元赏金。“
“好说好说。“林默涵弹了弹烟灰,笑容可掬。
张启明转身走了。
林默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候车大厅的人群里,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到了手指,他才发觉。
他把烟头摁灭在柱子上的烟灰缸里,深吸了一口气。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零点三十八分。还有四十二分钟。
他得换个位置。张启明虽然走了,但那个便衣还在角落里,而且刚才张启明和他说话的时候,便衣的目光扫过来了一次。
林默涵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拎起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朝候车大厅另一头的厕所走去。
经过厕所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检查证件“,宪兵的皮靴声从入口处传来,比之前密集了很多。
他推开门走进厕所,在最后一个隔间里坐下,把门反锁。
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开第137页,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
晓棠在笑。
他合上书,闭上眼睛,靠在隔间冰凉的铁皮板上。
“爸爸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厕所外面,宪兵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手电筒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过。有人在挨个检查隔间,拍门,喊“出来查证件“。
林默涵把书和帆布包塞进马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拉开门栓。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属于“罗伯特·陈“的面具——轻松的、略带傲慢的、美国人的中国翻译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证件?“宪兵端着枪,目光警惕。
林默涵掏出那张美军顾问团的证件,用英语说了一句“At ease, soldier“,然后笑着补了一句中文:“兄弟,大冷天的辛苦了。“
宪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美军顾问团的人确实不好惹。
“陈中尉,例行检查,抱歉。“
“理解理解。“林默涵拍了拍宪兵的肩膀,从他身边走过,朝候车大厅走去。
大厅里的便衣多了一倍。张启明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正跟一个穿军情局制服的人低声说话,手指时不时指向这边。
林默涵没有看他们。他走到检票口附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份英文文件,假装在看。
他的余光一直盯着张启明。
那个叛徒还在跟军情局的人说话,表情越来越急切,手指在通缉令上指指点点。军情局的人皱着眉,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林默涵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表,零点五十二分。
还有二十八分钟发车。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朝站台方向走去。检票口只有一个宪兵在守着,他亮了一下证件,宪兵挥手放行。
站台上寒风更烈,吹得人睁不开眼。北上的列车已经停在铁轨上,车头的大灯刺破黑暗,在铁轨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林默涵走上列车,找到自己的位置——三等车厢,靠窗的座位。他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来,把帽子摘了搁在膝盖上。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裹着棉袄打瞌睡的。他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看样子是去台中探亲的。
林默涵闭了闭眼,把帽檐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站台上的喧闹声远远传来,有人在喊“送客的下车“,宪兵的脚步声在车厢连接处响过。他听见车门被关上的闷响,然后是蒸汽机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划破了台北的夜空。
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林默涵睁开眼,透过车窗看着站台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后退。候车大厅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他不知道张启明最后有没有说服那个军情局的人。他不知道苏曼卿的咖啡馆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他还在这条路上,他还没有输。
林默涵把手伸进内袋,摸了摸那本《唐诗三百首》的书脊。书页硌着他的掌心,像女儿小小的手指。
“打完这场仗就回家。“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列车驶入黑暗的旷野,朝着台中的方向,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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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