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戴上草帽,背上一个破麻袋,里面装了几块石头增加重量。
现在,他看上去完全是个上山采药的老农。
下山的路好走些。下午两点,他来到鼓山脚下的一个村子。村口有家杂货铺,兼做茶水摊。林默涵走进去,要了一碗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听说了吗?昨天镇上抓了人。”旁边桌的两个农民在聊天。
“抓什么人?”
“好像是地下党,藏在码头那边。军警去了好多,枪都开了。”
“抓到没有?”
“抓到了一个,听说是个文书,在海军做事的。还有一个跑了,正悬赏呢,赏金五万!”
林默涵的手一颤,茶水洒出来些。
“五万?我的天,够买多少地了……”
“是啊,所以现在到处都在查,生面孔都要盘问。老哥,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那两人忽然看向林默涵。
林默涵抬起头,憨厚地笑笑:“我从屏东来的,上山采点草药。我阿母咳嗽,郎中说要新鲜的枇杷叶。”
“屏东啊,好远咧。这个时候山上哪有枇杷叶?”
“找找看嘛,没办法。”林默涵叹口气,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走出村子,他才感觉后背全湿了。不是雨水,是冷汗。
五万银元的悬赏。张启明被捕。还有一个跑了——是苏曼卿吗?还是其他同志?
他加快脚步。下午两点四十,他来到高雄中学的后墙。这里很偏僻,墙外是一片竹林。那棵老榕树就在竹林深处,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林默涵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到竹林另一侧,爬上一棵比较高的竹子,用望远镜观察。
榕树周围没有人。
树洞的位置,在树干离地一米五的地方,被苔藓遮着。林默涵等了二十分钟,确认安全,才从竹子上滑下来,走到榕树前。
他伸手探进树洞。
里面是空的。
不,有一张纸条。
林默涵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迅速取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快走”
字迹是苏曼卿的,但写得仓促,最后一笔都拖歪了。而且,这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蘸着什么深色液体划的——可能是血。
林默涵把纸条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转身就跑。
刚跑出竹林,就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两辆吉普车冲过来,急刹在中学门口。车上跳下七八个人,全部持枪,直奔竹林。
林默涵伏在草丛里,屏住呼吸。那些人冲进竹林,围着榕树搜查。有人喊:“树洞是空的!人跑了!”
“追!他跑不远!”
脚步声四散开来。
林默涵等到最近的人跑过去,才从草丛里钻出来,朝反方向跑。他没有走大路,而是钻进一片芭乐园。芭乐树很矮,他只能弯着腰跑,树枝刮在脸上生疼。
后面传来狗叫声。
他们带了狗。
林默涵咬咬牙,从腰间拔出手枪。但他没有回头开枪——枪声会暴露位置。他继续跑,穿过芭乐园,跳进一条水沟。水沟里是臭水,但他顾不上了,整个人趴进去,只露出鼻子。
狗叫声越来越近。
两条狼狗冲过来,在水沟边狂吠。接着是人的脚步声,还有拉枪栓的声音。
“在沟里!”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臭水灌进鼻子耳朵,但他不敢动。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沟边走动。
“看见了吗?”
“没有,水太浑了。”
“下去搜!”
扑通两声,有人跳下水沟。林默涵在水底睁开眼睛,浑浊的水里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他悄悄拔出手枪,但没有开枪,而是摸到沟壁的一块石头,用力砸向相反方向。
石头落水的声音。
“在那边!”
脚步声往那边追去。
林默涵抓住这个机会,从水里冒出来,翻上沟沿,滚进旁边的草丛。他身上全是污泥,但正好成了掩护。他爬起来继续跑,肺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他冲出一条小巷,来到大路上。前方是个菜市场,下午这个时间,人还不少。林默涵一头扎进人群,撞翻了一个菜摊,西红柿滚了一地。
“喂!走路不看啊!”摊主骂道。
林默涵顾不上道歉,继续往前挤。后面传来喊声:“让开!都让开!”
人群骚动起来。林默涵趁机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最后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一个院子。
院子里晾着衣服,是个普通人家。一个老太太正在喂鸡,看见他,吓得手里的盆都掉了。
“阿婆,对不起,我……”林默涵喘着粗气,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有人追我,让我躲一下,就一下。”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钱,最后指了指屋后的柴房。
林默涵冲进柴房,关上门。柴房里堆满木柴,光线很暗。他靠在门上,大口喘气,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跑过去,又跑回来。
“看见一个人跑进来吗?”
“没有啊,长官,我一直在这里喂鸡。”老太太的声音。
“搜!”
门被推开,有人走进院子。林默涵握紧手枪,如果门被打开,他就开枪,然后冲出去。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一试。
脚步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柴房看了吗?”
“看了,都是柴,藏不了人。”
“继续追!”
脚步声远去。
林默涵在柴房里等了十分钟,才轻轻推开门。院子里,老太太还在喂鸡,像什么都没发生。
“阿婆,谢谢。”林默涵又掏出一些钱,放在石磨上。
“从后门走吧。”老太太没看钱,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小门,“出去是河边,沿着河往下走,有个摆渡的。给他钱,他会送你过河。”
林默涵深深看了老太太一眼,鞠了一躬,然后推开后门。
门外果然是一条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河边有条小路,沿着路走了几百米,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小船上抽烟。
“过河。”林默涵跳上船。
老头看他一眼,没问什么,撑起竹篙。船离岸,缓缓驶向对岸。对岸是一片稻田,再远处是山。
林默涵坐在船头,看着高雄市区在视野里渐渐变小。那些追逐、枪声、危险,都暂时被河水隔开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怀里的怀表滴答作响,表盖内侧,女儿在照片里对他笑。而表盖背面,那卷微缩胶卷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胸口。
船到对岸,林默涵付了钱,跳上岸。老头忽然说:“年轻人,山里有座土地庙,庙后有条小路,能通到屏东。”
林默涵一愣。
老头已经调转船头,背对着他摆摆手:“快走吧,天要黑了。”
林默涵转身走进山里。太阳正在西沉,天边一片血红。他找到那座土地庙,移开石板,确认应急物资还在。然后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打开最后一个饭团。
饭团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慢慢吃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山。
今天下午三点,他没有去防空洞。苏曼卿的纸条,到底是警告,还是陷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张启明被捕了,苏曼卿生死未卜,而他怀里的情报,必须在三天内送出去。否则,“台风计划”就会启动,炮弹会落在对岸。
天完全黑下来时,林默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从铁盒子里取出手电筒,但没开——光亮会暴露位置。他靠着微弱的月光,沿着老头说的那条小路,往深山里走去。
路很窄,两边是黑黝黝的树林。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默涵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零零的伤痕,刻在山路上。
而在他身后的高雄市区,军情局的审讯室里,张启明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魏正宏看着这个血肉模糊的人,对副官说:“把他母亲从医院带来。”
“处长,他母亲昨天……昨天已经去世了。”
魏正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告诉他,如果他再不说,他母亲的尸体,我会扔进海里喂鱼。”
张启明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沫。
血沫里,混着半颗断牙。
窗外,夜色如墨。
(第23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