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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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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与古人为伴的沉吟,十年对世道人心的冷眼旁观,尽化入这纵横笔墨之中。他写三代之治,写礼乐之源,写性情之正,写天下之大本达道,更写当今之“不和”——新旧扞格,中西冲撞,道术裂而人心散,利器兴而仁义晦。最后笔锋一转,归于“诚”与“一”,言致中和不在复古,亦不在逐流,而在明“仁”之本,行“恕”之道,贯通古今,涵化中外,使民各得其养,各遂其性,则虽风波汹涌,而中流自在。

    他写得不快,但极稳,字字落在格中,力透纸背。从清晨到日暮,号舍内光线由暗转明,再由明转暗,他浑然不觉饥渴寒冷。当最后一句“故曰:中立而不倚,强哉矫!”书就,搁笔,吹干墨迹,他望着自己这十日心血凝成的文章,目光沉静,无喜无悲。

    交卷在至公堂前。主考官是新任的学部右侍郎,姓谭,一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人,穿着簇新的二品文官补服,在一片破败中显得格外扎眼。他身后站着几位同考官,神色各异,有的好奇张望,有的面露不耐。

    轮到沈墨。他双手捧着厚厚一叠文稿,走到案前,恭敬奉上。

    谭侍郎没有立即去接。他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布衣旧袍,身形清瘦,面容平静得近乎淡漠,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目光落在那一叠工整如碑帖、厚重如砖石的文稿上时,谭侍郎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写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冷淡。

    “是。”

    “写了多少?”

    “约三万言。”

    旁边传来几声低低的吸气声。谭侍郎深深看了沈墨一眼,终于伸手,接过那叠文稿。他没有翻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手臂一扬——

    厚厚一叠浸透心血的文稿,被稳稳投入了公案旁一个原本用来取暖的炭火盆中。盆中炭火正红。

    纸张遇火即燃,轰然升腾起明亮的火焰,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片片飞舞的黑蝶,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

    全场死寂。所有尚未交卷的考生,以及在场的官吏、杂役,全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吞噬着那些工整的字迹。

    沈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脸上的血色,在火光映照下迅速褪去,变得惨白。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目光从谭侍郎面无表情的脸上,移到那熊熊燃烧的火盆,看着自己十年心血、全部希冀,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飞舞,飘散。

    谭侍郎的声音,冰冷、清晰,不带一丝感情地响起,在这死寂的至公堂前回荡:“礼崩乐坏,守旧何益?尔等所执,不过腐纸陈言,于当今之世,百无一用。今日焚此,是断尔等迂腐之念!”

    寒意,比这腊月的北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个年老的考生,身体摇晃,几乎晕厥。有人握紧了拳,眼中喷火,却不敢言。更多的人,是彻底的茫然与绝望。

    沈墨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自己悬空的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最初的惨白也慢慢恢复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已快燃尽的、只剩下暗红色边缘和缕缕青烟的灰烬,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更加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走上前一步,就在炭火盆边,撩起自己洗得发白的直裰下摆,蹲下身,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还有些许冻疮的痕迹——直接探入尚有高温余烬的火盆中。

    “嗤——”轻微的皮肉灼烫声响,他眉头未皱,双手极快、极稳地从灰烬里,捧出几块尚未完全散开、相对大片的、边缘焦黑的纸灰。纸灰烫手,有些一碰就碎,但他小心翼翼,用衣襟兜着,捧了出来。然后,他站起身,对那些纸灰,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典籍,轻轻吹去表面的浮灰,仔细拢好,放入随身带来的、原本用来装笔墨的空布袋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那位谭侍郎,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一眼。做完这一切,他将布袋系好,悬在腰间,然后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其实手上、衣上早已是黑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死寂的贡院辕门。背影挺直,消失在京华暮色苍茫的街道尽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沈墨更早回到莲子巷。他推开自家柴扉时,巷子里出奇地安静,相邻的门窗后,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窥看,却无人出来打招呼。那扒墙头的少年,也只是在门缝后闪了一下,就缩了回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寂静,比嘲讽更刺人。

    沈墨闩好门,走进冰冷昏暗的屋内。他没有点灯,径直走到书案前,将那个装着纸灰的布袋,轻轻放在桌面正中央。然后,他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在案前坐下,面对着那一袋灰烬,如同过去十年每一个夜晚,面对摊开的书卷。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直至夜色完全吞没小屋,星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下点点寒辉。

    次日,柴扉未开。

    第三日,依旧紧闭。

    巷里开始有低语,说沈家那后生怕是疯了,或者想不开了。有好心的老人去拍门,无人应答。从门缝看,里面寂静无声。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柴扉如同焊死。只有每日清晨,有人看见那烟囱会冒出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炊烟,表明里面的人还活着。

    第七日,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天色阴沉,午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莲子巷被一层薄薄的、了无生气的白覆盖。

    “嘎吱——”

    一声枯涩悠长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巷子连日的死寂。那扇紧闭了七日的柴扉,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墨站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直裰,头发梳理过,用布带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憔悴,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双眸深湛,如古井无波。七日闭门,仿佛只是寻常的一次短暂休憩。他抬眼,望了望细雪纷飞的天空,又看了看巷中积雪,神情淡漠,仿佛一切如常。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车马声、脚步声。一队人马,旋风般卷入了这狭窄僻静的莲子巷。前面是四个身穿新式号衣、挎着快枪的卫兵开道,中间是一辆西洋式样的黑色马车,漆色亮得晃人,拉车的马匹高大神骏,喷着白气。马车前后,还有数名穿着体面、像是随从或官吏模样的人,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如此阵仗,在这破落巷弄,不啻石破天惊。左右邻舍的门窗后,瞬间挤满了惊疑不定的面孔。

    马车在沈墨家柴扉前数丈处,猛地停住。卫兵迅速散开警戒。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戴着水晶眼镜、穿着绸面皮袍的师爷模样的人,他急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门口沈墨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对着马车内,躬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一只穿着锃亮黑色西洋皮鞋的脚,踏在了巷子泥泞的雪地上。下来的人,约莫五十余岁,清瘦,穿着深灰色的哔叽呢洋装,外面罩着厚重的毛呢大衣,颈间围着围巾。他面色焦灼,眼底带着血丝,一下车,目光便如电般射向柴扉前的沈墨。

    沈墨也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那老者推开欲搀扶的师爷,大步向前,走到沈墨面前约三步处,停下。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鬓角和肩头,他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沈墨,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哽住。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那些卫兵、随从,以及每一个偷看的邻里——难以置信的、几乎要惊叫出来的目光中,这位气度威严、一看便是京城大员的老者,竟猛地一撩大衣下摆,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沈墨门前的雪地上!

    雪泥溅起,沾湿了他的西装裤管。

    “先……先生!”老者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剧烈的颤抖,在寂静的雪巷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下官……学部尚书,兼京师大学堂总监督,曹文翰。”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胸腔里挤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奉两宫太后及摄政王密旨,特来……恭迎先生!”

    他抬起头,脸上已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目光灼热得骇人,紧紧锁住沈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嘶声道:

    “天下读书种子,文脉一缕孤悬,尽在……尽在先生七日之前,自贡院余烬中拾回的那一捧灰中了!”

    沈墨立于柴扉之下,细雪沾衣。他缓缓抬起眼,越过跪在雪地中的曹文翰,望向灰蒙蒙的、无尽飘雪的天际。巷子内外,死一般寂静,唯有落雪簌簌。他腰间那个不起眼的旧布袋,轻轻贴着他的衣袍,里面,是冰冷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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