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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音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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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二十一年冬,邺城疫气弥天。尚书郎王粲卧于病榻,忽闻窗外有击筑声裂空而来,其音悲怆如鹤唳九霄。他挣扎起身推开木窗,只见满庭枯槐落尽最后黄叶,而那筑声竟来自城南刑场方向——三年前祢衡被戮之地。

    侍童忙来搀扶:“大人听差了,那是北风摧折旗杆。”

    王粲怔怔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曾得蔡伯喈“倒屣相迎”的手,如今连笔都握不稳了。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洛阳城那个改变命运的黄昏。

    卷一倒屣

    初平元年,洛阳蔡府后园。十岁的王仲宣正踮脚窥视竹帘内的琴案。琴声戛然而止,帘内传出苍老笑声:“窗外小友既通音律,何不入内一叙?”

    那是王粲第一次见到名满天下的蔡邕。老者竟赤足奔至门前相迎,履倒于阶而不顾,只盯着少年异于常人的矮小身形:“适才老夫弹错商音,惟你眉间微蹙——可知错在何处?”

    “第三柱移徽半寸则佳。”孩童应答如流,“然小子以为,蔡中郎非不能,实不为也。此曲本为亡女所作,悲切处若太工整,反失其痛。”

    满座宾客哗然。蔡邕静默良久,忽将案头焦尾琴推至少年面前:“此琴随我历火劫而生,今赠知音。”又转身对太原王氏族人道:“此子胸藏锦绣,他日必成国器。王公可愿让仲宣暂居寒舍?邕当倾囊相授。”

    当夜,蔡邕领王粲登藏书阁。烛火映照三万卷竹简,老者抚架长叹:“这些书简,老夫已命人各抄副本。正本尽归你了。”

    “小子何德何能——”

    “因你听出了琴声里的火。”蔡邕眼中闪过异彩,“那年我家宅焚毁,火海中只抢出这具焦木。世人皆赞琴音清越,惟你听出其中灼痛。能闻无声之音者,方堪传这些有字之书。”

    王粲跪接竹简时,瞥见阁角暗处坐着个清癯少年,正就着窗隙月光读《左传》。那是蔡邕独女蔡琰,时年十三,已能背四千卷。

    “那是文姬。”蔡邕低声道,“她母亲早逝,性子孤僻些。你既住下,闲时可与她论学。”

    月光漫过少女素衣,她在简牍边缘以簪花小楷注:“此处纪年有误,当推前二载。”王粲暗自心惊——那正是他昨日读此卷时发现的疑点。

    自此,洛阳城传出新谚:“蔡府藏书阁,住进活书库。昼有仲宣诵,夜闻文姬读。”而王粲不知,同一时刻的北海郡,另一个少年正以更狂狷的方式震动士林。

    卷二击鼓

    祢衡第一次见到孔融时,正在市集击瓮高歌。十八岁的布衣少年将陶瓮敲得惊雷迸裂,唱的是自创的《逐日谣》。歌词讥刺青州牧苛政,围观者纷纷色变散去。

    “少年郎不怕下狱么?”孔融的牛车停在摊前。

    “使君若要拿人,何须等唱完?”祢衡抛下陶槌,“正平听说北海相礼贤下士,特来一试。若名不副实,此刻便走。”

    孔融大笑,邀其登车同归。府中宴席上,诸生考校经义,祢衡每答必引冷僻典故,说到《尚书》今古文之争,竟将伏生二十九篇与孔壁四十五篇逐字比对,指出七处传抄讹误。

    “可惜。”祢衡忽然掷杯,“诸君所争,不过章句之末。可知《尧典》开篇‘曰若稽古’四字,本当为祭祀乐歌起调?古文湮灭的何止文字,更是上古天地人相通的气韵!”

    满座寂然。孔融击案而起:“此真吾师也!”竟执弟子礼斟酒。

    当夜,孔融于书房展帛作《荐祢衡表》。烛火跃动间,这位以“让梨”闻名天下的名士,写下石破天惊之句:“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

    “使君过誉。”祢衡不知何时立于门边,嘴角噙着讥诮,“然正平想知道——使君荐我,是惜我才,还是借我狂名自显容人之量?”

    孔融笔锋一顿,墨迹在帛上洇开:“皆非。”他指向窗外星空,“月明星稀之夜,最亮的那颗往往最先陨落。融愿做的,是在你坠落前,让天下人记住这道光。”

    祢衡怔住。许久,他整衣深揖——这是今日首次执礼。

    消息传至洛阳时,王粲正在整理蔡邕的《琴操》。文姬捧茶进来,见他对着“聂政刺韩王”篇出神。

    “仲宣兄觉得此曲不妥?”

    “非也。”王粲轻抚焦尾琴,“我在想,聂政毁容吞炭时,可曾后悔?若有人早识其才,荐之于朝,何须行此惨烈之事?”

    文姬忽然道:“父亲昨日说,北海孔文举荐了个狂生,名祢衡。”

    “哦?如何狂法?”

    “据说他评点当世人物: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不足挂齿。”

    王粲失笑:“如此说来,你我不在‘碌碌’之列,倒是荣幸。”他拨动琴弦,忽然想起什么,“文姬可记得?三年前有个荆州士子来访,言谈间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当时觉得荒谬。如今看来,这世道人人都爱排座次。”

    窗外飘起初雪。文姬望向南天:“那个祢衡,此刻或许也在看雪。不知他眼中的雪,是浩然之气,还是人间污浊?”

    卷三错音

    建安元年,长安沦为人间地狱。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相攻,箭矢竟射入蔡邕书房。王粲护着文姬逃出火海时,回头见三万卷藏书化作冲天烈焰——那些蔡邅嘱托要传于后世的孤本,在焦尾琴的故乡再度成灰。

    “快走!”文姬撕下衣袖裹住他流血的手臂,眼中没有泪,“父亲说过,书在人在。你我活着,这些书就还没死。”

    他们随流民东奔荆州。途中染疫,王粲高烧三日,恍惚间总听见蔡邕弹琴。第四日清晨醒来,见文姬以簪子刺破手指,在撕下的裙裾上默写《周官训诂》。血迹斑斑的绢布铺了半间破庙。

    “你疯了?这些书——”

    “我记得。”文姬脸色惨白如纸,“父亲藏书,我幼时每日抄一卷玩,十年三千六百日,刚好抄完。昨夜默出《乐经》残卷七章,仲宣兄听听可对?”

    她轻声哼唱上古祭歌的旋律,那是竹简未曾记录的声调传承。王粲忽然明白:蔡邕真正的宝藏从来不是竹简,而是这个女子。而自己接受的“倒屣相迎”,或许只是老人为女儿择婿的苦心——乱世中,才学需要依附另一个才学才能存活。

    同一时刻,许昌司空府正上演惊世一幕。祢衡裸衣击鼓,骂曹操作“浊流养出的泥鳅”。孔融跪在阶下连连叩首,额血染红玉阶。

    “杀了吧。”曹操说得轻描淡写。

    孔融忽然抬头:“明公曾言‘唯才是举’。杀祢衡如杀一鹗,不过污刀;用祢衡如得一镜,可照天下得失——虽则刺眼,终胜蒙尘。”

    曹操眯起眼:“文举啊文举,你这张嘴比祢衡更危险。”遂将祢衡遣送荆州刘表。

    临行前夜,孔融私会祢衡于驿亭:“正平可知我为何不惜性命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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