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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漠入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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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秉忠按《周礼》布中轴线,而引玉泉活水贯穿坊市,此汉家法度;皇城内设帐殿穹庐,随时可闻马奶酒香,此草原旧俗;清真寺尖顶与佛寺鸱吻相望,十字寺玻璃窗映道观青烟——忽必烈有言:“凡日出之地,皆可为朕所用。”遂令尼泊尔匠人阿尼哥造白塔,波斯技师设计天文台,江南织工制纳石失金锦。朝会时,百官衣冠如彩羽汇聚:左衽貂裘与宽袖玉带并列,缠头与幞头齐晃,赞礼声起,汉话、蒙语、波斯语次第传呼,恍如众河汇海。

    制度创设尤见苦心。行省之制,如巨掌覆按山河,唐之藩镇、宋之积弱皆得消解;驿站星罗,置“姑赤”万余处,持金银符者可日行二百里,东南荔枝能抵上都犹带露痕;海运初开,朱清张瑄率舟师出渤海,竟将江南粮秣直接输往直沽,运河漕夫见此千帆蔽日,方知天地另有途径。

    然最微妙处在文化肌理。赵孟頫书画间渐染北地苍劲,原是骑马看山所得笔意;关汉卿杂剧添了《单刀会》雄浑,实因市井多见各色豪杰;郭守敬制《授时历》,参校回回历法甚多,其仪器刻度竟有阿拉伯数字隐约其间。此等交融,非刻意为之,乃日用不知中潜移默化。正如大都街市胡饼与炊饼同炉而烤,气味早已浑融难分。

    卷五青史谁书

    大德年间,有遗民郑思肖画兰无根,题诗“向来孤傲压群芳”。然其笔下墨兰,枝干较宋画反多虬劲之势,实因见过朔漠瘦马骨骼。文明碰撞之妙,常在逆料之外:最坚守者,其坚守之物已在不觉中蜕变。

    至正初修三史,争议汹汹。有汉臣谓元承宋统,当先宋后辽金;蒙古贵胄则欲尊本朝为正朔。脱脱丞相独排众议:“三国各与正统,各系其年号。”此议一出,朝野愕然。然细思实乃大智慧——中华史统本如长江,岂拒岷山雪水、汉江清流?《辽史》载契丹骑射,《金史》存女真旧俗,《宋史》录江南文脉,三部并立,恰似三面铜镜共照百年风云。修史馆中烛火通明时,不同文字稿本堆积如山,译官往来传译,竟成东方文明第一次系统性互鉴。

    深宫另有传奇。顺帝妥欢帖睦尔善制机巧,造龙舟首尾机动,目睛转顾;又作宫漏高六七尺,有玉女按更击钲。然其最秘之作,乃混天仪结合藏传佛教曼荼罗图式,星辰轨道与坛城图案重合,汉宫天文官与喇嘛僧共观此器,皆不能尽解其妙。或曰此器转动时,可窥见三教九流在元廷交织之密纹。

    尾声明月照尘

    至正二十八年(1368)秋,大都夜雨。妥欢帖睦尔北走前,命将文献图籍装车三百乘。有老太监见宋室旧玺与蒙古金印同贮一匣,忽泣曰:“此匣可称中华。”拂晓时分,最后一支驼队出健德门,蹄声混入潇潇雨幕。城头守军遥望南方烟尘,知明军将至。

    然元祚虽终,其遗脉已深植九州水土。云南梁王犹守滇池三十载,其士卒与彝女通婚,后代眉眼间仍存草原轮廓;甘凉一带,畏兀儿与汉民共耕,犁铧翻起土块时,常带出西域铜钱与景德瓷片;泉州蒲姓商家族谱,阿拉伯文与汉字并列,祭祖时既焚香亦诵经。而《元典章》律条,竟为明清两代参用;驿传体系,更由朱元璋全盘继承。所谓“混一”,不在朝名国号,而在百姓日用不知处。

    今人观北京城格局,察行省划分,用农历节气,乃至饮食中涮肉之法、戏曲里弦索声腔,何处不藏元朝基因?此朝如长夜流星,划过时灼目刺眼,坠落后尘埃散入山河,反成沃土深层养料。恰似那草原传说:苍狼白鹿后代,终与农耕子孙共饮同一条河水。而河水滔滔,从不论血统源流,只知东流入海——此或即“大哉乾元”四字最深密意。

    注:本文以文明融合为暗线,通过制度创设、人物命运、器物交融等多维度展现元朝特质。避免战争场景铺陈,而聚焦文化碰撞的幽微时刻。文中年代、人物、事件皆有所本,而细节描写融入文学想象,力求实现“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创作要求。半文言风格取法《史记》叙事与明清笔记笔意,间用意象化表达,如“青铜锈痕映铁衣寒光”等句,喻示文明接触时的奇异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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