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血脉本是同源,然时空错乱,我们竟在此相遇。”
窗外忽传喧嚣,金吾卫包围禅寺。大理寺卿持诏而入:“妖僧盗取宫禁秘宝,格杀勿论!”镜空将铁钵塞入慕容珩怀中:“速往子午谷寒潭,三镜将于今年中秋月满时归一。记住,镜非观世之物,乃是……”
箭矢破窗而来,老僧推慕容珩入密道,自身跌坐合十。慕容珩最后回望,见箭矢穿过僧身如穿虚影,而僧额间莲苞倏然绽放,花瓣散成十六片,片片映出不同时代的月轮。
六、寒潭月
慕容珩遁入终南山,依镜空遗言寻至子午谷寒潭。时值七月流火,潭水却浮薄冰。怀中所藏三镜碎片开始共振:一片来自祖父遗物,一片得自禅房冰镜,一片竟不知何时出现于袖中。
每夜子时,他以不同顺序排列碎片。第八十一夜,当排列成莲花阵时,潭水倒流上天,化作水镜悬空。镜中显连环图景——
原来隋匠慕容修造镜时,偶得陨铁具异禀:可记录触碰者的记忆碎片。炀帝欲以此镜监控群臣,慕容修暗中加入限制:须慕容氏血脉持诵谶言方可激发。唐初镜入秦王府,李世民从镜中见自己晚年服丹暴毙之景,惊骇中命人碎镜。宦官私藏最大残片,此即“始泊镜”流落胡商之始。
而最诡谲处在于:镜空禅师圆寂那刻,慕容珩在密道中怀揣的碎片忽然发烫,烫痕竟成地图,指向寒潭。他至此方悟,自己这一路抉择,皆在镜影预示之中。所谓三世轮回,实是同一段因果在不同时空的褶皱。
中秋夜,月如玉盘悬于潭上。慕容珩按谶言步骤:先抚怀中碎片凤纹,恰有夜鸟归巢掠过潭面,状若凤泊;次触莲状组合缺口,碎片自动拼合如莲绽;再举镜胎对月,三重月影叠于镜面。最后一步,他咬破手指滴血于镜,血脉触及镜面刹那——
七、归一谛
鲜血并未滑落,而是渗入镜纹如活物游走。凤纹逐一亮起,莲钮旋转绽放,镜面浮起水银般月华。慕容珩以为将见三世影像,然镜中所显,竟是当前寒潭夜景的倒影。
只是倒影略有不同:潭边多一石碑,碑文清晰可见:“镜非观世之物,乃是时空之褶。展褶者见因果,合褶者归本源。”随着月华愈盛,镜中碑影渐实,竟真的从镜面“流”出,矗立潭畔。碑阴另有小字:“慕容氏三代铸镜,实为修补隋时陨铁所裂时空缝隙。今三世镜归一,缝隙当合。”
忽然镜鸣大作,声如风铎鸾鸣。十六道凤纹脱镜飞出,绕潭三匝后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拼成巨大光轮。轮中显三重叠影:大业七年离宫、武德九年秦王府、永徽四年寒潭——三者如透明绢帛叠合,可见同一轮明月贯穿三世。
慕容珩福至心灵,对镜长揖:“镜即是我,我即是镜。三世慕容,今归一念。”言毕,光轮收束如莲合,投入潭心。潭水沸腾三息后复归平静,水面唯余明月倒影,较寻常明亮数倍。
怀中铜镜已成凡铁,凤纹莲钮皆隐去。然慕容珩额间微痒,抚之竟有莲苞状凸起——正是镜空禅师那枚朱砂痣的位置。他临潭照影,见自己容颜未改,然眼神已历三世沧桑。
八、余韵长
永徽五年春,慕容珩献新铸铜镜于高宗。镜背素面无纹,唯镜钮作莲子状。高宗把玩时无意按压,莲钮轻响,镜面忽显去年中秋寒潭月景。帝惊问其故,慕容珩奏:“此镜名‘归一’,不映过去未来,唯存当下至美一刻。按之则重现,再按则隐,如记忆收放。”
帝大喜,命置麟德殿。是夜值宿宦官见镜自鸣,趋前察看,镜中映出的非己面容,竟是慕容珩在终南山结庐铸镜的背影。更奇者,那背影额间朱砂痣红如莲苞,与镜空禅师遗貌一般无二。
后慕容珩辞官归隐,著《镜谛》三卷。书成那日,家中水缸倒映终南山云海,云形忽作十六凤鸟环飞。邻童指天惊呼,慕容珩笑而不语,袖中“归一镜”微温——镜背不知何时浮起淡淡凤纹,如凤初泊,如莲将生。
史载永徽年后,长安再无月夜鸣镜异事。唯终南山樵夫相传,每至中秋,子午谷寒潭会升起三重月影,月中隐有宫阙楼阁,时有清越鸾鸣洒落林间。有方士欲探其秘,循声至则唯见明月当空,潭水平静如常,仿佛三世光阴皆敛于一掬秋水。
而那四句谶言,被慕容珩刻于竹简,埋于铸镜庐地下三尺。千载后出土,竹简触风即化,唯墨迹不散,悬空凝成四行光字,三息后化作青鸾虚影,绕考古现场三匝,向西而去——正是当年十六凤纹光轮消逝的方向。
凤飞终须泊,莲合本无生。
月满轮常缺,铎静韵方清。
此十六字在场者皆闻,然笔录时皆忘其形,唯记其韵。或曰此乃慕容珩最终参破的镜谛:镜中三世,实为一念辗转;轮回倒影,原是初心映照。始泊、初生、月满,本是时间河流的不同弯处,观镜者见褶皱,悟镜者见长河。
而那只青鸾,有人见它飞入终南山云深不知处,亦有人说,它本就在每个人第一眼看见明月时的瞳孔深处,从未飞离,只是等待某个满月之夜,与认出它的目光,再度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