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云镜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叶知秋,披斗篷,面容憔悴。

    “叶先生何故夤夜来访?”

    叶知秋闪身入内,掩上门,从怀中取出一物,以布层层包裹。展开,竟是天工云镜的碎片,只有巴掌大小,裂纹如蛛网。

    “那夜大火,真镜已被我调换,此乃碎片。”叶知秋声音低哑,“镜未毁时,我夜夜观镜,见一异象反复出现。”

    “什么异象?”

    “镜中现北境地图,一城燃火,火势蔓延,终成燎原。起初,我以为是戎狄入侵之兆。然细观之,火起之处,不在城外,而在城内守将府邸。”

    沈清晏心头一震:“你是说...”

    “内奸。”叶知秋一字一顿,“戎狄连破三城,非因兵力强盛,乃因城中有人接应。镜中所映,纵火者非外敌,乃内贼。”

    沈清晏凝视镜片,昏黄烛光下,裂纹交错,如命运经纬:“此镜已碎,如何为证?”

    “镜虽碎,镜魂犹在。”叶知秋手指轻触镜面,裂纹竟微微发光,渐渐现出影像:一座府邸,灯火通明,堂上一人正与戎狄使者对饮,其侧立一将,盔甲在身,俯首听命。

    沈清晏细看那主座之人,虽面目模糊,但腰间玉佩形状特殊,呈松鹤延年纹——这是严相门生故吏的标志。

    “看清那将领是谁了吗?”叶知秋问。

    沈清晏摇头,影像太过模糊。

    叶知秋苦笑:“我也不曾看清。镜碎之后,只能见残影。然有两点可确知:其一,通敌者位高权重,与严相关系匪浅;其二,北境危局,背后有人操控。”

    “先生何不将此镜献于朝廷?”

    “献于谁?”叶知秋目光如炬,“献于严相?他岂容此镜现世。献于陛下?陛下病重,奏章皆经严相手。献于朝臣?林惟岳前车之鉴,谁人不惧?”

    沈清晏沉默良久,忽然道:“先生夤夜来访,不只是为示我此镜吧?”

    叶知秋深深一揖:“沈学士镜中未来,曾见《云镜录》。今日之局,非一人可解。我愿助学士,揭此迷局,唯求学士答应一事。”

    “何事?”

    “他日若著《云镜录》,请记今日之事,留与后人知:镜可照形,不可照心;云有千重,道只一条。君子明德,非为虚名;小人蒙私,终有尽时。”

    二人彻夜长谈。次日,沈清晏告病,闭门不出。暗中,他遣心腹家丁北上,密查北境三城守将背景。又通过翰林院旧僚,调阅近年来边关粮草军械账目。

    一月后,证据渐明。三城失守前夕,皆有大批粮草“损耗”,守军莫名调防。更奇者,三城守将皆在半年内更换,新任者或为严相门生,或其荐举。

    然这些证据,仍不足以扳倒当朝宰相。

    卷四镜破天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

    沈清晏在书房整理证据,忽闻窗外异响。推窗,见一黑衣人倒卧雨中,胸前插箭,手中紧握一锦囊。沈清晏急忙扶入,黑衣人已气若游丝,从怀中取出一封血书,嘶声道:“交...交叶先生...”言罢气绝。

    血书以密语写成,沈清晏连夜寻叶知秋破解。原来黑衣人是严相府死士,奉命往北境送信,途中良心发现,携信潜逃,被追杀至此。

    信是严相手书,命北境心腹“按计行事,勿使一人生还”。所指乃下月朝廷派往北境的巡边使团,沈清晏赫然在列。

    “此信足矣!”沈清晏拍案而起。

    叶知秋却摇头:“仅此一信,严相可辩为伪造。需人证物证俱全。”

    “人已死...”

    “不,还有一人。”叶知秋目光炯炯,“林惟岳。”

    沈清晏愕然:“他乃严相心腹,岂会反水?”

    “青蛇盘心,其心已乱。”叶知秋展开天工云镜碎片,置于烛下,“我这数日,以秘法温养此镜,已可略窥人心。林惟岳自镜中见青蛇后,日夜不安,已生去意。且他知严相太多秘密,严相迟早除之。今日之局,是他唯一生机。”

    二人定计。次日,沈清晏邀林惟岳过府“赏画”。林惟岳本不欲往,然沈清晏遣人密语:“知君心有青蛇,今有解药。”林惟岳心惊,只得赴约。

    沈清晏示以血书,林惟岳面如死灰。叶知秋适时出现,取出云镜碎片。镜中虽无影像,然林惟岳做贼心虚,见镜如见己心,终于崩溃,和盘托出严相通敌卖国、构陷忠良、操控朝政诸事,并交出暗中留存的账册密信。

    “你为何留此证据?”沈清晏问。

    林惟岳惨笑:“我自知非君子,然亦知免死狐悲。严相手黑,不留后路,必死无疑。”

    三日后,沈清晏携证据,通过内侍总管,绕过严相,直呈永徽帝。帝虽病重,见此大怒,命御林军围相府。严相知事败,于书房自尽,留书曰:“云散镜破,天命如此。”壁上“观云图”被撕作两半。

    抄家得金银无数,通敌书信若干。北境内应皆被拔除,戎狄攻势遂缓。林惟岳因戴罪立功,免死,流放岭南。天工云镜真品重现,镜面已有裂痕,永徽帝命将其封存,永不示人。

    沈清晏因功擢升,十年后,官至礼部尚书,致仕归乡,潜心著述,成《云镜录》三卷,记永徽年间事。书中论及天工云镜,有言:

    “镜者,鉴也。天工云镜,可照人心云雾,然终是外物。真镜在胸中,不假外求。君子小人,非泾渭分明。人心中有千重云,时而清明,时而晦暗。明德非天生,蒙私非本性,皆在时时拂拭,念念观照。云散月明,非云去也,乃云本空;镜照万象,非镜能也,乃境自现。故曰:天下之事,非惟顺逆,在乎一心;君子小人,非在名相,在于抉择。”

    书成之日,有客来访,鹤发童颜,正是叶知秋。二人对坐品茗,观庭前云卷云舒。

    叶知秋问:“沈公书中,以云喻心,以镜喻鉴,精妙。然老夫有一问:若云镜从未现世,永徽年事,当如何?”

    沈清晏沉吟良久,缓缓道:“云镜现与不现,云都在天,镜都在心。无此镜,严相之谋或迟发,然其心已私,其行必败。无此镜,林惟岳之过或晚现,然其心有蛇,其形必露。镜照形,不照心;法束行,不束心。心若有私,纵无镜照,天亦知之。”

    叶知秋抚掌大笑:“善哉!此可作《云镜录》终篇。”

    夕阳西下,云霞满天,千重万重,变幻无穷。沈清晏遥望云天,忽然想起少年时祖父的话:“观云,不观其形,而观其势;不观其一朵,而观其千重。”

    原来人生在世,亦如观云。一时顺逆,一片明暗,何足道哉。唯见千重云卷云舒,方知天地广阔,人心幽微,尽在这有无之间、明暗之际、顺逆之变。

    云千重,镜千重,身在千重云镜中。

    出得云镜,方见苍穹。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