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已中天。
素商自舟中取七盏琉璃杯,斟碧色琼浆:“此乃璇玑岛‘一梦饮’,饮之可入星舟梦境,见其文明真貌。”
众人饮尽,顿觉身轻。睁眼时,已在奇异殿堂:四壁流淌数据光华,中央巨树根系伸入虚空,树上结果,果中皆有世界微缩光影。
“此文明名‘忆种者’,”素商导引前行,“他们不造城池,只存文明精粹于种,播于诸星。星舟即是一颗文明之种。”
青阳见壁上有剑形纹路,触之,竟涌出整套武学体系,直灌识海。白露见色彩流动处,得闻全新美学。众人各有所获。
至殿堂深处,见水晶棺悬空,内卧人形,容颜与素商七分相似。
“此我胞姐素问,”素商黯然,“三百年前,她为护星种,以身补舟。今舟将毁,需七艺重织‘文明经络’,但…”她目视众人,“施术者或将心神永困星舟。”
潭边忽起夜风,瑶情木花瓣飘落水面。
八、云镜蹙眉
朱明卜卦,得“泽火革”之象:“变局已至,不破不立。”
玄圭挥毫书“舍”字,笔锋苍劲:“文明存续,重于个人生死。”
青阳还剑入鞘:“三十年前结义,早将性命相托。”
白露绘七友肖像于花瓣,扬手散入潭中:“刹那即永恒。”
楚风鸣奏《广陵散》末章,弦断无声:“此曲本应绝,今为文明续。”
柳随云取银针:“我可施‘定魂术’,保施术者一线生机,然成否在天。”
众视素商。
素商却望向云镜。镜中云纹正缓缓蹙聚,如愁眉深锁。她忽笑:“镜纹未舒,尚有变数。”自袖中取出一枚黑子,落于青玉棋盘天元之位。
棋子入枰,整座湖心阁地面浮现巨大阵法,与星图中星舟损伤处全然一致。
“此阁即接引器,”素商道,“三十年前,我等已在不自觉中,将毕生绝艺刻入一砖一石。今唯缺…”
九、忘弈之时
东方既白,新月彻底西沉。
七人按北斗方位坐定,各将手按于棋盘星位。素商居天元,轻吟古老咒文。青玉棋盘浮空旋转,七道光芒自众人顶门升起,交织成网,透过阁顶射向苍穹。
霞照山巅,瑶情木七花齐落,化作七色虹桥贯天。
柳随云于定中见奇异景象:星舟裂缝处,伸出无数光须,与虹桥相接。舟中文明记忆如洪流涌来——有星辰生灭之歌,有生命演化之舞,有爱恨交织之诗。人类三千年文明于此洪流中,不过沧海一粟。
忽然,素商之声入耳:“柳兄,接引需‘忘我’,然我有一私念难舍。”
“何念?”
“三十年前,湖心阁初遇那晚,你为我疗剑伤时,我曾想…若为凡人,与君桑梓静老,该多好。”
柳随云心神剧震,眼前浮现素商年少模样。那时她女扮男装,自称东海棋士,与他连弈三昼夜,第四日晕倒阁中,方知她为赴约,已三日未进粒米。
定魂针微微颤抖。
十、慈仁光华
日上三竿时,潭边已聚乡民百人,皆见湖心阁被七彩光茧包裹。忽有老者指天:“看霞照山!”
山巅石壁竟显巨幅光影:七人坐阁中,头顶光柱接天。光影流转,现出星舟修复之景,又有人类文明种种片段——神农尝草、大禹治水、孔子讲学、太史公著史…直至慈仁庄内百亩药圃,乡民就医景象。
乡民伏地拜祷。
光茧内,柳随云忽觉掌心温暖。素商之声渐弱:“星种已接,将散入天地灵气,助此文明渡劫。然接引使需留一人为锚…柳兄,请忘眼前棋局,顾身后苍生。”
言毕,素商身形渐透明,化为流光融入星网。
其余六人惊醒,见青玉棋盘已复归石桌,上落六子,天元处唯余一点荧光。云镜自瑶情木飞来,悬停阁中,镜面云纹缓缓舒展,终如慈母笑颜。
楚风鸣抚琴,弦上无音,泪落焦尾。
十一、桑梓长静
三日后,慈仁庄如常。
唯瑶情木七花谢尽,结七果,色如琉璃。柳随云将果分赠六友:“服之可保三十年心神不衰,续诸艺传承。”
临别时,白露赠画《湖心接引图》,青阳留剑谱于庄,玄圭题“慈仁光被”匾额,朱明布护庄大阵,楚风鸣谱《新月谣》相赠。
众人约:三十年后,新月夜,再聚湖心阁。
秋至,天下疫病忽然减轻,战祸渐息,各地祥瑞频现。有航海者言,东海现新岛,岛上有碑,刻七友星图。
柳随云独守慈仁庄,白日行医,夜观云镜。镜中时现素商容颜,总在蹙眉将舒之际,化为星光点点。
永和三十七年春,百岁庄主柳随云无疾而终。乡民遵嘱,将其葬于瑶情木下。是夜,七果同时裂开,飞出七点星光,汇入云霄。
次日,云镜失踪,唯青玉棋盘天元处,留一道新月形印记,每逢既望夜,便发微光。
有孩童夜见湖心阁似有人弈棋,近观却空无一人,唯闻琴声隐隐,暗香浮动,如瑶情花开时。
远朋常聚湖心阁,石上鸣琴花下酌。
细聊云镜蹙舒眉,忘弈眼前棋。
此谣传于随州,代代不绝。而星舟文明之种,已散入九州水土,待时而发。此乃后话,暂且不表。
跋:此文取古典意象织科幻经纬,以七艺喻文明传承。星舟接引之局,实为文明对话之隐喻;忘弈眼前棋,乃舍小我顾大局之抉。湖心阁一局,纵横不过十九道,承载的却是星河浩瀚。云镜蹙舒之间,已阅尽三千年文明相遇的欣喜与怅惘。慈仁二字,终是穿越星海的最终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