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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过后的第三日,檐角铜铃纹丝不动,整个苏城像被罩在琉璃蒸笼里。我正对着一张泛黄的绢画出神,画上题着那首《随愿瑶情》,墨迹已经黯淡,唯有“湖心阁”三字依旧清晰。
我是这幅画的第四代守护者,沈家最后的血脉。祖父临终前说,这不是画,是一扇门。我苦研二十年书画鉴定,也看不出这所谓“门”在何处。
直到那夜雷雨交加。
一道紫电劈入院中古槐,我下意识护住画轴,却发现绢布上的“湖心阁”竟泛起微光。雨水透过窗隙溅上画面,墨迹开始流动,霞光从纸上溢出,满室生香。
再睁眼时,我站在一片桑林前。夕阳斜照,远山如黛,空气里飘着从未闻过的花香。桑林深处立着块青石碑,刻着“慈仁乡界”。
二
我沿着青石小径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软茸茸的青苔上。百卉盛开,却不是凡间品种——有花如琉璃透明,有花会在风中吟唱。一个老樵夫背着柴经过,见我怔立,笑道:“外乡人?可是赴瑶池宴的?”
“瑶池宴?”
“今夜湖心阁,清风先生宴客,远近知交皆至。”他指指我手中的画轴,“你这卷轴,倒像清风先生的手笔。”
我展开画轴,却发现上面的题词消失了,只剩空白绢布。樵夫瞥了一眼,脸色微变:“快收起来!在这里,有些东西不能轻易示人。”
他匆匆离去,我继续前行,来到一处碧湖前。湖心有阁,飞檐斗拱,檐角悬挂七串玉铃。霞光正照在阁楼上,仿佛整座建筑是用晚霞砌成的。这便是“霞照慈仁桑梓静”了。
渡船的是个哑巴童子,他接过我给的现代硬币,疑惑地翻看,却还是让我上了船。湖水清澈见底,可见游鱼身上有金银纹路。
“新月去还来。”我默念这句,抬头见一弯新月已挂在天边,而夕阳尚未完全沉没——日月同辉的景象,在画外世界从未见过。
三
湖心阁内已有十余人,皆宽袍大袖,言谈举止古意盎然。上首坐着位青衫先生,约莫四十许,面目清癯,正与客论琴。
“清风先生,”一客问,“琴有三病,敢问如何医治?”
青衫先生——清风——微笑不答,目光却转向刚入阁的我:“新客至,不妨共议。”
众人目光投来,我硬着头皮道:“在下以为,琴病不在琴,在人心。”
清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愿闻其详。”
“琴弦失调,是因耳不聪;琴音不谐,是因心不静;琴韵不止,是因意不专。医琴即医人。”
满座寂静片刻,清风拊掌大笑:“妙!未请教尊客名讳?”
“在下沈墨。”
“沈先生请坐。”清风指身旁空位,“适才所言,暗合我一位故人之论。可惜他已百年未至了。”
百年?我心下惊疑,却不敢多问。
宴席开始,果蔬皆不识,酒香清冽异常。清风举杯:“今日‘随愿节’,诸君随心所愿,皆可言之。”
一客愿风调雨顺,一客愿诗文长进,轮到我时,我竟脱口而出:“愿见此画真相。”说着展开空白画轴。
众人哗然。清风面色骤变,盯着画轴良久,长叹一声:“原来如此。沈先生,宴后请留步。”
四
宾客散尽,阁中只剩我与清风。他焚起一炉奇香,烟雾在空中凝而不散。
“这画,是我三百年前所作。”清风开口,语出惊人,“画的是此地,又不是此地。”
他讲述了一段往事:此地原名慈仁乡,本是人世一处桃源。清风原名柳随愿,是乡中画师。某日他遇一受伤白鹿,救之,鹿实为瑶池仙使,为谢恩,授他“绘境成真”之术。
“我能将心中所愿绘入画中,画成之时,便成一界。”清风苦笑,“初时只绘山水花鸟,后动了妄念——绘了一处永恒桃源,让乡人免于战乱饥荒。”
他成功了,慈仁乡被绘入画中,自成天地,时间流速与外不同。但代价是,每百年需以一幅新画续界,且绘者永生被困界中。
“这空白画轴,是‘钥匙’,也是‘出口’。”清风轻抚画绢,“持画者若能在随愿节看破真相,便可出入两界。你是三百年来第一个。”
“那词句...”
“是我留给后人的线索。‘随愿瑶情’——随愿是我本名;‘霞照慈仁桑梓静’——此地永恒黄昏;‘清风百卉一宵开’——我号清风,百花皆在此夜盛开;‘新月去还来’——此界时间循环往复...”
我猛然醒悟:“‘远朋常聚湖心阁’——您在此宴客等待;‘石上鸣琴花下酌’——刚才的景象;‘细聊云镜蹙舒眉’——云镜是隐喻,指此界如镜花水月;而最后一句...”
“忘弈眼前棋。”清风接口,“世人皆沉迷眼前棋局,忘了真正的棋手与棋盘。沈先生,你既来此,可知自己身份?”
五
清风从阁楼暗格取出一卷族谱,翻开一页,上面竟有我祖父、曾祖直至三百年前先祖的名字。最后一栏写着:沈墨,癸未年七月初七生,甲辰年随愿节入画。
“你沈家,是我胞妹之后。当年我入画时,她已有身孕。我留给她一幅画——就是你手中这幅——告诉她的后人,若有能解画中谜者,可来见我。”
“为何?”
“因为续界之期将至。我之力已衰,需有后人接替。否则此界崩塌,三千乡民将魂飞魄散。”
我如遭雷击。祖父临终前欲言又止的神情,父亲早逝前反复叮嘱守好祖画的怪异,原来皆因此。
“我可否拒绝?”
“自然。”清风平静道,“你可即刻离去,此画将焚毁,此地将永闭。只是...”他推开阁窗,楼下街市灯火点点,孩童嬉戏声隐约传来,“这些生灵,都是真实的。当年战火将至,我无力救所有人,只能以画存一乡魂魄。他们不知自己已非活人,只当是寻常度日。”
月到中天,清辉洒落,我突然看见湖面倒影中,那些街市行人脚下皆无影子。
六
我要求三日考虑。清风安排我住进临湖小筑。这三日,我走遍慈仁乡。
见私塾先生教孩童念《诗经》,而课本竟是竹简;见药铺郎中采药归来,筐中灵芝大如伞盖;见织娘用露水染丝,成品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泽。
第三日黄昏,我遇到个在桑树下摆棋局的老人。他自称桑翁,是乡中最年长者。
“清风先生等的人,就是你吧?”桑翁落下一子,“他等了三百年了。”
“您知道真相?”
桑翁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苍凉:“我原是乡中木匠,死于三百年前那场瘟疫。是清风以画续我魂魄,让我多活了这‘三百年’。其实早该散了,只是舍不下这片桑林。”
他指向远处桑田:“看,那些桑树,每株下都葬着一个当年没救成的乡人。清风每年种一株,如今已成林了。”
“您不怨他?”
“怨?他给了我们三百年太平岁月。在画外,早是沧海桑田,白骨成灰了。在这里,还能听见孩童读书,看见晚霞满天,足矣。”
最后一抹霞光消失时,桑翁的身影淡去,原来他只能在黄昏显形。棋局未完,黑白子交错,如昼夜更替。
七
第三日夜,我回到湖心阁。清风正在调琴,琴声幽咽。
“我答应。”我说。
清风琴音一顿:“不问问代价?”
“我已知道。绘者永困此界,与外界时间隔绝,亲人逝去,故土变迁,皆不可追。”
“还有,”清风抬眼看我,“续界之时,需以绘者心头血调墨。每百年一次,直到血竭而亡。我已是第七次了。”
他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七道淡金色疤痕,如七弦琴。
“为何选我?因我是沈家血脉?”
“不全是。”清风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此乃‘云镜’,可观人心。三百年来,持画入界者十一人,十人皆贪恋此间长生或珍宝,唯你在三日内,问医者药草如何栽种,问匠人技艺如何传承,问学童可曾想过画外天地。”
镜中浮现我这三日所见所闻,最后定格在我与桑翁对弈的画面。
“你问的是生机,不是死守;是传承,不是独享;是出路,不是退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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