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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8章 常军仁夜谈当年事 买书记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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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军仁的声音突然高了一度,不是愤怒,是隐忍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绷不住了,“纪委那边信不过,上级领导我够不着,周围的同事——你告诉我,五年前这个办公室里,哪个人的手是干净的?”

    买家峻沉默了。

    “我选择留下来。”常军仁的声音又低下来,恢复到那个温和的老干部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灌了铅,“留下来,至少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可以在关键的人事安排上挡一挡,可以在有人要被拉下水的时候提个醒,可以在你能用得上我的时候——站到你的身后面。”

    买家峻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半年前,组织部的干部考察材料里,韦伯仁的名字本来是排在提拔名单第三位的。常军仁临时加了一份补充材料,以“群众反映有经商行为”为由,把韦伯仁从名单上撤了下来。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程序调整,现在回头看——那是一步棋,一步走了五年的棋。

    “常部长。”买家峻的声音很沉,“你为什么选择现在把这些告诉我?”

    常军仁看着茶几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砰砰砰,一下一下地砸进地底深处,整栋楼都能感受到那种闷闷的震动。

    “因为昨天晚上爆炸发生之前,有人给你发了一条短信。”常军仁抬起头,目光清亮,“那个号码,是我让人发的。”

    买家峻愣住了。

    不是花絮倩,不是韦伯仁,是常军仁的人。这个在组织部长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人人都说他是“老好人”的人,居然在杨树鹏身边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那个眼线跟了我八年。”常军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八年前他刚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房管局,解迎宾手底下干活。解迎宾让他做一些擦边的事,他不肯干,解迎宾就找了个由头要开除他。是我把他保下来,调了个岗,又把他安排到杨树鹏的灰色产业边缘去‘卧底’。这些年他给我传回来多少东西——”常军仁指了指买家峻的公文包,“你档案袋里那几十份材料,一大半是他冒死抄回来的。”

    买家峻脑子里轰的一声。

    “昨晚的爆炸,他提前三个小时就知道了消息。但他不能打电话,因为杨树鹏的人查手机查得严。他借了别人的手机给你发的短信,发完就关机了。”常军仁的眼圈有点红,“今天凌晨三点,他给我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常军仁把手机翻出来,递给买家峻。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只有七个字——

    “暴露了,别管我,走。”

    买家峻看了很久,把手机还给常军仁。

    “他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办公室里陷入了彻底的寂静。收音机里的新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播完了,现在是音乐节目,一首老歌在低低地放着,调子慢悠悠的,像是一段被拉长了的时光。

    买家峻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常军仁,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那个眼线叫什么名字?”

    第二句:“照片的原件我不会交给任何人,但复印件已经进了调查卷宗,我撤不了,也不想撤。”

    第三句:“常部长,你跟解宝华和解迎宾之间的事,你说清楚了多少我就信多少。但是那张照片上你坐在主位上——这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意味着什么。我不给你定性,让组织给你定性。”

    常军仁没有说话。

    买家峻转过身,走到茶几前,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茶不错。”他把杯子放下,“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常军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买书记。”

    买家峻停下来,没有回头。

    “刘震云有本书里写过——‘一个人能走多远,要看他与谁同行;一个人能有多大的成就,要看他背后有谁在指点。’”常军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但深不见底,“我不指望你当我背后那个人。你只要能把我当个同路人,就够了。”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依然安静。晨光已经爬升了七层楼的高度,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射了过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买家峻走在光影交织的走廊里,步子不快不慢,皮鞋底敲在地面上,每一声都清脆决绝。

    他在想一件事。

    常军仁说的是真话吗?部分是真话。那杯酒、那顿饭、那张五十万的银行卡,他说得应该不假。但他在那张桌子上坐了不止一杯酒的时间,他跟解宝华和解迎宾之间的事,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他也做了事——安插眼线、截留证据、保护不肯同流合污的年轻干部、在关键时刻给买家峻递上最致命的一击。这些事情做不了假,那个发短信的人更做不了假。

    买家峻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脸映在不锈钢门板上,模模糊糊的,有些变形。他突然想起常军仁刚才那句话——“一个人能走多远,要看他与谁同行。”常军仁说的是他自己,但买家峻知道,这句话应该反过来想——

    一个人能掉进多深的深渊,也要看他与谁同行。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了一层。

    走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不刺眼,淡淡的金色暖意,让人觉得这个城市还有希望。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不是来接他的,是来接常军仁的——车牌尾号009,解宝华的专车。

    两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人从车旁走下来,面无表情地朝大楼入口走来。买家峻与他们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看谁。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栋大楼里,有人正在收拾办公桌,有人正在删通话记录,有人正在等那两个黑衣人敲门。

    常军仁不会等太久。那张照片的复印件已经在调查卷宗里了,孙真锅那种老纪检,看到这种照片,绝不会放过。

    买家峻走了几步,停下来。

    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一条今早六点多收到的短信。短信只有四个字,来自常军仁的号码,发送时间恰好在他出门来组织部之前十分钟。他当时没来得及细看,现在重新读了一遍——

    “当心回头。”

    买家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大步朝前走去。

    身后大楼的某扇窗户里,收音机还在播放着那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在清晨的空气里荡开来。但买家峻知道,这歌唱不长了。一场他从没见过的大雨,已经压到了头顶上。有人撑伞,有人避雨,有人要在雨里站直了挨浇。

    他没有带伞。

    他也不打算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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