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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5章1站在云顶阁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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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书记是个直性子。”

    “我这人不会拐弯。”

    “那我也不拐弯了。”她收了笑容,眼神突然变了。不是那种软绵绵的了,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做买卖的眼神。精明、算计、寸步不让。

    “买书记最近在查安置房的事?”

    “是。”

    “查到什么了?”

    “花老板对这些事也感兴趣?”

    “不是我感兴趣。”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是有人坐不住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谁坐不住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

    我等着她开口。这种时候不能催,一催就输了。这是老领导教我的——谈判的时候,谁先开口谁输。你得熬,熬到对方憋不住了,自然就说了。

    这是“熬煞”。

    我以前不懂这个词,后来我懂了。就是在心里头跟自己较劲,跟自己说“再等一分钟”,一分钟到了又说“再等一分钟”。等到最后,要么你崩了,要么对方崩了。

    她比我预想的先开口。

    “买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我得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清,“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

    “为什么?”

    “因为来这地方的人,都不是来喝茶的。”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伸手把火关了,包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钟的嘀嗒声。

    “花老板,”我说,“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从茶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您拿去看看。”

    我拿起信封,掂了掂。不重,里面装的应该是纸。

    “什么东西?”

    “您看了就知道了。”

    我把信封揣进口袋。

    “买书记,”她又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底下藏着点什么东西,“有些事,查得太深了,对谁都不好。”

    我看着她。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她摇头,“是提醒。”

    “那我谢谢你的提醒。”我站起来,“茶不错,改天再来喝。”

    她没站起来送我。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买书记,您像一个人。”

    我停下来,没回头。

    “像谁?”

    “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也是这么犟,也是什么都不怕。”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我转过头看她。

    她坐在茶台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捏着茶杯,指节发白。

    “怎么死的?”

    “查了不该查的事。”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花老板,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有人找你麻烦?”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画在脸上的。

    “怕。但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不说出来难受。”

    我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那几幅字画挂在墙上,在灯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我经过一幅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是一幅山水,画的是黄山,云海翻腾,松石奇崛。落款我看不清,但我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

    谁会在这么贵的画上戳个洞?

    我摇了摇头,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旗袍的小姑娘还在。她看见我,又是微微鞠躬,说:“买书记慢走。”

    我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小周。”

    “小周,你在这干了多久了?”

    “一年多。”

    “觉得怎么样?”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挺好的。”

    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不是“挺好的”那种“挺好的”。是那种不敢说不好、只能硬着头皮说好的“挺好的”。

    我没再问,出了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我衬衫领子啪啪响。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云顶阁的二楼。那扇窗户的帘子又掀开了,花絮倩站在后面,手里端着茶杯,看着我。

    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放下了帘子。

    我走到马路对面,又点了根烟。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的。

    从云顶阁出来,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老张说的没错,这地方,确实不该来。

    但我还知道另一件事——我他妈必须得来。

    那个信封在我口袋里硌得慌。我把它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信封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记,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

    我打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栋楼,还没盖完的楼,框架搭了一半,脚手架上挂着横幅。我凑近了看,横幅上写的是——“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二期工程”。

    我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急着写的:

    “这栋楼的混凝土标号,比设计图纸少了两个号。”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照片。

    少了两个号是什么概念?就是说,这栋楼盖起来,看着是那么回事,但住进去的人,随时可能出事。地震不用说了,就是平常的风吹雨打,年头久了,墙都会裂。

    五千万。

    少了两个标号的混凝土。

    我脑子里把这些东西串在一起,串成了一条线——解迎宾的房地产公司、停工的安置房、云顶阁、花絮倩、还有那张照片。

    这条线最后指向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条路,我走定了。

    谁拦都不好使。

    我把照片揣回信封,塞进口袋最里面。烟抽完了,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老张。

    “老买,你去云顶阁了?”

    “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你疯了。”老张说。

    “也许吧。”我说,“但我觉得值。”

    “值什么值?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花絮倩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给我的这张照片,能要很多人的命。”

    老张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老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我劝过你了。”

    “我知道。”

    “你不听。”

    “我知道。”

    “那你好自为之。”

    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像个站不稳的人。

    我突然想起花絮倩说的那句话——“查了不该查的事,后来他死了。”

    我笑了一下。

    死?

    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死。

    我真正怕的,是明知道有人在搞鬼,明知道那些老百姓的血汗钱被人吃了,明知道他们住的房子连标号都不够,我却什么都不做。

    那还不如死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往前走。

    风还在吹,但我身上不冷了。

    心里头有一团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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