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立刻下刀,而是像抚摸婴儿般,用指尖感受着料子表皮的每一个起伏,每一道裂纹。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这一刻,她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倒像个在玉石堆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老匠人。
楼望和安静地看着。他知道沈清鸢在“听”——不是用耳朵,是用她沈家血脉里流淌的那种与玉共鸣的天赋。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沈清鸢终于动了。她没有用线锯,而是拿起那柄平口錾子,抵在料子侧面一道不起眼的、细如发丝的裂绺处。錾子不是垂直敲击,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轻轻一撬——
“咔。”
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料子沿着那道裂绺,整齐地裂成两半。
楼望和屏住呼吸。
裂面暴露在灯光下。不是预想中的豆种或白肉,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质地。
那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玉质,内部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金色丝络。更奇异的是,在红色玉质的核心,包裹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近乎透明的晶体。晶体内部,隐约可见某种复杂的、自生长的纹路,像极了沈清鸢手中弥勒玉佛背面的秘纹,却又更加原始,更加……混乱。
“这是……”楼望和喉结滚动。
“血玉髓。”沈清鸢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放下錾子,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小块透明晶体,举到灯前,“而且是……孕有‘玉胎’的血玉髓。”
玉胎。
这个词让楼望和后背一凉。他在楼家的古籍里见过这个词,但那记载语焉不详,只说“玉中有胎,是为不祥”。爷爷楼和应也曾警告过他,如果解石时遇到“玉胎”,必须立刻封存,不得深究。
“你说清楚。”他盯着沈清鸢,“什么叫玉胎?”
沈清鸢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晶体放在掌心,另一只手拿起弥勒玉佛,缓缓靠近。
就在玉佛与晶体距离不到一寸时,异变陡生。
晶体内部的纹路突然活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了。那些原本静止的纹路开始缓缓蠕动、重组,在指甲盖大小的空间里,演绎出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画面:山川崩塌,玉脉断裂,无数人影在火光中奔走哭号……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座巨大的、由玉石垒砌的宫殿前,殿门紧闭,门上刻着九个复杂的古篆。
而弥勒玉佛,也在同一时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白光,而是一种灼热的、近乎刺目的金红色。玉佛背面的秘纹脱离玉体,化作实质的光纹,在空气中与晶体内的纹路纠缠、共鸣。
整个房间都在震颤。
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更细微、更……“活”的震颤。桌上的茶碗哐当作响,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墙上的影子扭曲成怪诞的形状。楼望和甚至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某种沉重而古老的脉搏。
“楼望和!”沈清鸢嘶声喊道,“快!用透玉瞳看晶体和玉佛的连接处!”
楼望和来不及细想,瞬间催动透玉瞳。眼底的金色细纹暴涨,视野中的一切都褪去色彩,只剩下最本质的“气”的流动——
他看到了。
在晶体和玉佛之间,有无数道细如蛛丝的金红色“气线”相连。这些气线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有生命般,不断从晶体中抽取某种暗红色的能量,注入玉佛;同时,玉佛又将一种纯净的白色能量反馈回晶体。两种能量在气线中循环往复,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自我维持的回路。
而在这个回路的核心,也就是晶体内部那个“玉胎”的位置,楼望和看到了更惊人的东西。
那里不是一块简单的矿物晶体。
那里有一个……“胚胎”。
一个由纯粹的能量构成的、蜷缩着的、隐约呈现人形的胚胎。它静静地悬浮在晶体中心,随着能量的循环而微微起伏,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在等待苏醒的时机。
“它……在呼吸。”楼望和喃喃道。
话音刚落,胚胎突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真实的眼睛,是两个极其微小的、由金色光点构成的光斑。光斑“看向”楼望和的方向,然后——
一段破碎的画面,如同洪水般冲进楼望和的脑海。
· 一个穿着古袍的老人,跪在一座巨大的玉雕前,双手捧着一枚玉佛,泣血祷告。
· 玉雕裂开,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没入云层。
· 无数人影在山谷中厮杀,玉器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 最后,一个黑袍人将一柄玉剑刺入老人的胸膛,鲜血溅在玉雕上,玉雕瞬间化作血红……
“啊——!”
楼望和抱着头跌坐在地,透玉瞳的光芒瞬间熄灭,眼前一片漆黑。剧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他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楼望和!”沈清鸢丢开玉佛和晶体,扑过来扶住他,“你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楼望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翻滚、撕裂、重组。他看到那个老人的脸——竟然和沈清鸢有七八分相似。他看到那枚玉佛——正是沈清鸢手中的弥勒玉佛。他看到那个黑袍人转身时,兜帽下露出的半张脸——
右眼下方,有一颗醒目的黑痣。
“司……马……”楼望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前,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是沈清鸢带着哭腔的呼喊,以及门外秦九真急促的拍门声。
还有,大地深处,那一声沉重如叹息的——
玉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