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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雨,和江南的雨,是不一样的。
江南的雨是缠绵的,是湿润的,是落在青石板上能溅起一朵朵水墨花的温柔。而沪上的雨,夹杂着洋油味、汽车尾气和远处码头传来的铁锈气息,冰冷地砸在黄包车的雨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这个庞大机器冷漠的心跳。
贝贝缩在黄包车狭窄的角落里,怀中紧紧抱着那个用粗布包裹的小包袱——那是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的旧衣,还有临行前爹娘塞给她的一包家乡的泥土。
她隔着被雨水打湿的车帘缝隙,呆呆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高楼。全是高楼。
那些被当地人称作“石库门”或是洋人建造的“摩天楼”,像是一尊尊巨大的、沉默的怪兽,耸立在雨雾之中,顶端隐没在铅灰色的云层里。霓虹灯在雨水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红的像血,绿的像鬼火。街上跑着的不是乌篷船,而是铁皮盒子一样的汽车,鸣着刺耳的笛,惊得路人纷纷躲避。
“阿贝,坐好些。”前面的齐管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道,“到了地方,别乱跑,也别乱说话。这沪上,人心比水深,路比天险。”
贝贝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的心,从离开芦花荡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悬在半空,沉不下来。
黄包车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口。这里虽不及外滩繁华,但也是青砖高墙,透着股体面人家的气派。
“到了,下车吧。”
齐管家付了车钱,领着贝贝走进了一扇黑漆大门。这是一个不大却十分精致的四合院,显然是莫家早年置办的产业,一直空着,专等主人归来。
“这……就是我家?”贝贝看着眼前陌生的雕梁画栋,声音有些发颤。
“暂时是。”齐管家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小姐,您的亲生母亲林夫人,还有您的亲妹妹莹莹小姐,如今……如今日子过得颇为艰难。当年莫家败落,她们母女被赶出家门,如今住在城南的贫民窟里。我本想直接带您去见她们,但……”
他顿了顿,看着贝贝那张与林夫人有七分相似的脸,心中更是酸楚:“但赵坤的眼线遍布沪上,若是贸然相认,恐会连累你们。我得先安排妥当,找个万全的机会。”
贝贝默默地听着,她虽然年纪小,却也聪慧。她听懂了,她的家,她的亲人,正处在危险之中。而那个叫赵坤的人,就是拆散她们一家的罪魁祸首。
“齐伯伯,”贝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想去看看我娘。”
齐管家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孩子,心是好的。这样,你先在这儿安顿下,吃点东西。我去去就回,最多两个时辰,我就带你去城南!”
齐管家匆匆离去,留下贝贝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夜幕降临,沪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城市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贝贝躺在陌生的雕花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怀里的半块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低语,虽然隔着墙,但贝贝在渔船上练就了敏锐的听觉。
“……齐老头去了城南……好像带着信物……”
“……老大说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孩子既然找回来了,就不能让她再活着认亲……”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悄悄爬到窗边。
借着月色,她看见两个黑影翻墙而入,身形矫健,手里似乎还提着短棍。他们正是赵坤派来的眼线,一路尾随齐管家至此。
贝贝脑海中瞬间闪过齐管家临走前的叮嘱:“若是有人闯入,不要声张,立刻从后门走,去隔壁王妈家躲着!”
她没有丝毫犹豫,抓起玉佩塞回怀里,光着脚丫,像一只灵巧的小猫,从后窗翻了出去。
就在她刚刚落地的瞬间,前院传来了打斗声和瓷器碎裂的巨响。
贝贝不敢回头,她沿着墙根的阴影,拼命地跑。她不知道王妈家在哪儿,她只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齐管家,告诉他有危险!
她冲出巷口,外面是灯火通明的街道。黄包车夫在拉客,舞厅里传来靡靡之音,一对对衣着光鲜的男女挽着手走过,对巷子里的动静浑然不觉。
贝贝穿着单薄的睡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她茫然地站在这个巨大而冷漠的城市中央,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与亲生母亲,或许只隔着几条街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娘……”她在心里无声地喊了一句,攥紧了拳头,转身冲进了另一条黑暗的弄堂。
她不知道,就在她奔跑的方向尽头,另一场关于命运的风暴,正悄然酝酿。而那个与她流着相同血液的妹妹莹莹,此刻正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对着另外半块玉佩,默默祈祷着姐姐的平安。
沪上的夜,是一张用霓虹与欲望织就的网,将每一个迷失其中的灵魂紧紧裹住。
贝贝赤着脚,踩在冰冷湿滑的柏油路与青石板的接缝处,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不敢停。身后那两个黑影似乎并没有追出来,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却如影随形,让她头皮发麻。
她跑得气喘吁吁,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疼,才敢放慢脚步,躲进一个散发着馊水味的垃圾箱后。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跳出来。
四周是陌生的街景。这里不再是刚才那种体面的巷弄,而是低矮的棚户区。破烂的油布和碎木板搭建起一个个窝棚,像是一群佝偻的怪兽,挤挤挨挨地趴在泥泞的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的烟草味和贫民窟特有的、那种绝望的腐朽气息。
贝贝缩在阴影里,抱着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想念江南的乌篷船,想念爹磨鱼刀的声音,想念娘熬的热粥。那种虽然清贫却安稳的温暖,在这一刻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呜……”她压抑着哭出声,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皮靴踩踏水坑的“啪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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