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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7章水乡旧忆,掌心细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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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贝低下头,看着掌心细细的茧。

    “夫子,我该怎么做?”

    “走出去。”陈夫子缓缓站起身,“去更大的地方,学更多的东西。等你回来时,就不是现在的阿贝了。”

    走出去。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阿贝心里,荡起层层涟漪。

    那天之后,莫老憨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家里积蓄本就不多,为了买药,王氏把最后一点压箱底的银首饰都当了。阿贝接过了家里所有的活——洗衣、做饭、照顾养父,还接了几户人家的绣活,熬夜赶工,想多挣几个铜板。

    但黄老虎的阴影还在。他虽然没有再明目张胆地来闹事,但水乡的鱼贩都不敢收莫家的鱼了,怕得罪黄老虎。莫老憨的渔船停在码头,一天天落灰。

    这天傍晚,阿贝端着药碗进房,听到养父母在低声说话。

    “...要不,把阿贝那半块玉佩当了吧。”是王氏的声音,“我听镇上当铺的伙计说,那块玉成色好,能当不少钱。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

    “不行!”莫老憨声音虽弱,语气却坚决,“那是阿贝亲生爹娘留的念想。咱们再苦,也不能动那个。”

    “可你这伤...药不能断啊。还有,下个月的米钱...”

    “我去找活干。码头扛包也行,总能挣口饭吃。”

    “你都这样了,还扛什么包...”

    阿贝站在门外,手里的药碗烫得掌心发疼。她轻轻退出来,走到院子里。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院子角落那株桃树开了花,粉粉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阿贝走到桃树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

    玉佩温润,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花纹她看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这是她与另一个世界唯一的联系,是“莫晓贝贝”这个名字最后的证据。

    可她现在是阿贝,是莫老憨和王氏的女儿。

    她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

    第二天一早,阿贝去了陈夫子家。

    “夫子,我想去沪上。”她说,语气平静,像是想了很久很久。

    陈夫子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阿贝点头,“阿爹的伤需要钱养,家里需要钱过日子。我绣花能挣钱,但在水乡挣得太少。沪上是大地方,机会多。”

    “沪上不比水乡。”陈夫子提醒,“那里人多,规矩多,也...乱。”

    “我知道。”阿贝说,“但我想试试。”

    陈夫子沉默片刻,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是我一个学生在沪上开的绣坊地址。你去那里,报我的名字,他应该会收你当学徒。”

    阿贝接过册子,深深鞠躬:“谢谢夫子。”

    “还有这个。”陈夫子又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大洋,算是我借你的路费。等你挣了钱,再还我。”

    阿贝眼眶一热,咬紧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会还的,一定。”

    回家后,阿贝把决定告诉了养父母。

    莫老憨一听就急了:“不行!沪上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的,万一...”

    “阿爹,我能照顾好自己。”阿贝握住养父的手,“这些年,您教我怎么撑船,怎么认水路,怎么在风浪里站稳。这些本事,在哪儿都用得上。”

    王氏在一旁抹眼泪:“可是阿贝,你还小...”

    “我不小了。”阿贝轻声说,“我都十五了。阿莲姐姐十四就嫁人了,我能去沪上闯一闯。”

    她拿出陈夫子给的小册子和大洋:“夫子帮我联系好了绣坊,还借了我路费。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接了活,就能往家里寄钱。阿爹的药不能断,咱们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莫老憨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忽然觉得,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跌倒了会哭、看到鱼会笑的小丫头,真的长大了。

    良久,他长叹一声:“去吧。但要答应阿爹,照顾好自己。要是受了委屈,就回来。家里再难,也有你一口饭吃。”

    王氏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阿贝,一遍遍抚摸她的头发。

    出发的前一晚,阿贝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纳得结实的布鞋,针线包,还有那半块玉佩。

    她把玉佩贴身藏好,又检查了一遍针线包里的针。针是王氏给她的,说是王氏母亲传下来的,针尖锋利,针身光滑,是好针。

    “阿贝,”王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这是娘给你烙的饼,路上吃。还有...这个你带着。”

    她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半新的碎花夹袄:“沪上天冷,你带着,早晚穿着。”

    阿贝接过夹袄,闻到上面淡淡的皂角香。这是王氏最喜欢的一件衣服,只有走亲戚才舍得穿。

    “娘...”

    “别说,什么都别说。”王氏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那一夜,阿贝没怎么睡。她听着隔壁房间养父母压抑的咳嗽和叹息,看着窗外的月光从东移到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掏空了。

    天蒙蒙亮时,她起身,轻轻推开养父母的房门。莫老憨睡着了,眉头还皱着。王氏坐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握着没做完的针线。

    阿贝悄悄走过去,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起身,背上包袱,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桃树的花在晨雾中开得正好。阿贝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十五年的家——低矮的瓦房,斑驳的院墙,码头上那条旧渔船,还有门前那条清澈的河。

    然后转身,朝着码头走去。

    船老大是莫老憨的旧识,听说阿贝要去沪上,叹了口气:“丫头,路上当心。到了那边,要是遇到难处,去十六铺码头找刘老四,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谢谢叔。”阿贝上了船。

    船缓缓离岸。阿贝站在船头,看着水乡在晨雾中渐渐远去,看着家的轮廓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握紧衣襟里的玉佩,掌心那层细茧,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粗糙的光。

    沪上,我来了。

    她在心里说。

    不管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我都要闯一闯。

    为了阿爹的药,为了这个家。

    也为了,那个藏在玉佩里的、关于“莫晓贝贝”的秘密。

    船顺流而下,朝阳升起,把河面染成一片金红。

    阿贝站在船头,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

    像一株水乡的芦苇,柔韧,却迎着风,不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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