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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7章水乡旧忆,掌心细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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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的春来得早,三月初,河岸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雾里像一层薄薄的纱。阿贝蹲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敲在粗布上,发出“砰砰”的声响,节奏轻快得像水乡的小调。

    河水清冽,倒映着蓝天和她的脸。十五岁的阿贝已经出落得水灵灵的,眉眼像养母说的“带着股灵气”,皮肤因常年在水上跑晒成了小麦色,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但她干活时从不笑,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阿贝!阿贝!”远处传来急促的喊声。

    阿贝抬起头,看到邻家小妹阿莲沿着河岸跑过来,辫子都跑散了:“快去码头!你阿爹跟人打起来了!”

    手里的棒槌“咚”一声掉进水里。阿贝顾不上捞,提起湿漉漉的衣摆就往码头跑。河岸的石头路湿滑,她跑得趔趄,但速度一点没减,心里像揣了面鼓,咚咚咚敲得慌。

    码头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阿贝挤进去,看到养父莫老憨被几个粗壮汉子围在中间,脸上挂了彩,嘴角渗着血,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河岸那棵被风刮歪了却不肯倒的老柳树。

    “黄老虎!你不要欺人太甚!”莫老憨的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这河道是大家的,凭什么你家渔船能过,我们的就不能?”

    被称作黄老虎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绸缎褂子,腆着肚子,手里盘着两个核桃,一副土财主派头。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打手,个个横眉竖眼。

    “凭什么?”黄老虎嗤笑,“就凭这十里八乡的鱼市,我说了算!老莫头,识相的就乖乖交上这个月的‘河道费’,不然...嘿嘿,你这破船也别想下水了!”

    “河道费?官府都没收的费,你凭什么收?”莫老憨气得浑身发抖,“这些年你强占渔产、欺压乡亲,还不够吗?”

    “不够!”黄老虎脸一沉,“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这水乡的天!”

    他手一挥,打手们一拥而上。莫老憨虽常年打渔力气不小,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阿爹!”阿贝尖叫一声,冲了过去。

    她没学过武,但这些年跟着莫老憨在船上讨生活,手脚比一般姑娘利索得多。一个打手伸手来拦,她低头躲过,顺势一头撞在那人肚子上。打手吃痛后退,她趁机钻到莫老憨身边,张开双臂护住养父。

    “哟,老莫头,你这闺女还挺护爹。”黄老虎眯起眼,上下打量阿贝,“长得倒是水灵。这样吧,老莫头,你要是肯把闺女许给我家老三当媳妇,这河道费嘛...免你半年,如何?”

    围观的乡亲们发出低低的惊呼。黄老虎家的老三谁不知道?二十好几的人了,游手好闲不说,去年还因为调戏姑娘被打断过腿,名声臭得很。

    莫老憨听到这话,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会把阿贝推进火坑!”

    “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黄老虎脸一沉,“给我打!往死里打!”

    打手们再次上前。阿贝死死护着莫老憨,拳头、脚踢落在她背上、肩上,疼得她直抽气,但她一声不吭,咬紧牙关撑着。

    就在这时,一声断喝响起:“住手!”

    人群分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出来。是水乡里最有威望的私塾先生陈夫子。

    “光天化日,聚众斗殴,成何体统!”陈夫子拐杖重重杵地,“黄老板,你也是体面人,何必跟乡亲们过不去?”

    黄老虎见到陈夫子,嚣张气焰收敛了几分。陈夫子虽然只是个教书先生,但教过的学生里有当官的、有经商的,在水乡威望极高。

    “陈夫子,不是我要闹事。”黄老虎挤出笑脸,“是这老莫头不懂规矩,不肯交河道费。”

    “什么河道费?官府文书何在?纳税凭证何在?”陈夫子三连问,问得黄老虎哑口无言。

    “这...这是我们乡里自己定的规矩...”

    “乡里定的规矩?谁定的?何时定的?可有乡亲们共同商议?”陈夫子步步紧逼,“黄老板,老夫虽已老朽,但眼睛还不瞎。这些年你在水乡横行霸道,强买强卖,真当没人敢说话吗?”

    他环视四周:“今天在场的乡亲们,有谁赞成收这个河道费的,站出来!”

    人群寂静。没人站出来,也没人敢出声。

    黄老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冷哼一声:“好,好!老莫头,今天我给陈夫子面子。但你记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带着打手悻悻离去。

    人群散去后,阿贝扶着莫老憨回家。养父伤得不轻,走路一瘸一拐,但嘴里还在念叨:“阿贝啊,你今天不该冲出来,要是伤着怎么办...”

    “阿爹伤着,我就该看着吗?”阿贝眼圈红了。

    回到家,养母王氏看到丈夫这副模样,吓得手都抖了:“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去卖鱼吗?怎么...”

    “没事,摔了一跤。”莫老憨怕妻子担心,轻描淡写地说。

    但阿贝把经过说了。王氏听完,眼泪就下来了:“这黄老虎,真是造孽啊...这些年,咱们水乡多少人家被他逼得活不下去...”

    她给莫老憨擦药,手都是抖的。阿贝在边上帮忙,看着养父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喘不过气。

    晚上,莫老憨发起了烧。王氏守了一夜,第二天眼窝都深了。阿贝早早起来熬药,喂养父喝下,又去河边把昨天落下的棒槌和衣服捡回来。

    河水还是那么清,柳树还是那么绿,可阿贝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蹲在河边,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掌心有薄茧,手指关节处有细小的伤口——是刺绣时被针扎的,也是干活时被划破的。但这双手,护不住养父,也护不住这个家。

    “阿贝。”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阿贝回头,是陈夫子。老人慢慢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看着河水:“心里难受?”

    阿贝点点头,又摇摇头。

    “夫子,为什么好人总是被欺负?”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河里的鱼。

    陈夫子沉默良久,才说:“因为坏人不怕被欺负,而好人...总想着讲道理。”

    “那就不讲道理了吗?”

    “不是不讲道理,是要让道理变得有力。”陈夫子看着她,“阿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些年断断续续来学堂听课,我知道你都听进去了。但光会读书还不够,还得有本事。”

    “什么本事?”

    “能养活自己的本事,能保护家人的本事,能...让坏人不敢轻易欺负的本事。”陈夫子说,“你绣花绣得好,这是本事。但在这个水乡,这本事还太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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