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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叛逆的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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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的上帝,显示过神迹吗?”

    “当然!”邓玉函不假思索地回答。

    “什么样的神迹?”夏汝开追问。

    邓玉函如数家珍:

    “我主耶稣曾以五饼二鱼喂饱五千人,曾行走于海面之上,曾令盲者复明、死者复活。他的门徒、圣徒们,亦曾凭借主的恩典,行过许多神迹,如治愈疾病、驱赶污鬼……”

    夏汝开静静地听着。

    待邓玉函说完一段,他才缓缓道:

    “全是旧事么。”

    “这——”

    邓玉函语塞。

    夏汝开抬起手指,轻轻划过画框中耶稣受难的轮廓: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最近一次?

    最近一次……

    最近……

    邓玉函搜肠刮肚,终于想到教会内部传颂的范例:

    “数十年前,罗马有一位虔诚的圣女,曾显现圣痕,身上出现了与吾主耶稣受难时相同的伤口,并伴有诸多异象,此乃近代明证!”

    明明教堂颇为阴冷,邓玉函的额角却出了汗。

    夏汝开不再追问。

    他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壁画,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的张岱兴趣缺缺。

    这些“血腥”和“直白”的图画,他只当异域风俗看个新鲜;

    对邓玉函所讲的神话历史,更觉隔阂。

    “我乏了,先去歇息。”

    张岱回到通铺房间小憩,黄宗羲则在此间看了一上午的书。

    午后,张岱与黄宗羲准备出门,却发现夏汝开依然站在大厅,仰头望着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

    张岱问道:

    “阿开,我与黄兄打算去户部司衙,你可要一同前往?”

    夏汝开轻声道:

    “你们自去。我留在教会。”

    张岱望着那与教堂格格不入,又莫名和谐的戏子背影,欲言又止。

    黄宗羲走近,拉他衣袖低语:

    “宗子兄,由他去吧。”

    “他一个戏子,漂泊半生,连仙缘都让给了你。”

    “心中空落,总要寻个寄托。”

    张岱叹息。

    二人辞别邓玉函,朝户部官署行去。

    走在熙攘街市,张岱忍不住又提起信仰之事:

    “黄兄你看,陛下罢黜儒教,独尊道法,民间却愈发混乱。”

    “昔日孔孟维系人心,如今旧柱已倾,新梁未立。”

    “淫祠野祀、泰西洋教纷纷冒头。”

    “长此以往……人心岂不涣散?”

    黄宗羲嘴角泛起批判的冷笑:

    “天子所是未必是,天子所非未必非。”

    “要我说,孔孟老庄、真武大帝——皆是虚妄!”

    “无非是上位者愚民之具,弱者自欺之梦!”

    黄宗羲作为崇祯前前世的明末思想家,理论核心为批判君主专制,倡导民本。

    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否定君主“家天下”,认为君主是天下大害。

    主张设学校为监督机构,限制君权;

    提倡法治而非人治,强调法律应维护天下公利。

    反对重农抑商,主张“工商皆本”。

    黄宗羲此时年仅二十出头,思想骨架基本成型。

    张岱作为绍兴府有名的“交际花”,对这位才俊的惊世之论早有耳闻。

    因此,他对黄宗羲这番贬斥一切的言论,并不意外。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在江南也就罢了……黄宗羲居然敢在京城,毫无顾忌地宣之于口?

    “黄兄你疯了?”

    张岱拽住黄宗羲的衣袖,将他拉近:

    “辇毂之下,圣上纵然北巡未归,可东厂、锦衣卫的番子密探,岂是摆设?”

    张岱喘了口气,又道:

    “再者,你已被抽中仙缘……若真当它是虚妄,你又何必千里迢迢赶来京师?”

    黄宗羲被张岱拉扯,神色依旧从容:

    “因为格物致知。”

    “格物致知?”

    “然也。”

    黄宗羲颔首:

    “未见其物,焉断虚实?”

    “这枚种窍丸,我定要亲眼看个分明。”

    “所谓仙缘神异,更须亲身试之。”

    “唯有如此——方知虚在何处,妄在何方。”

    “最后,以理破之。”

    张岱无奈地叹了口气:

    “同行数月,凭你我情谊,莫要拿空话搪塞。”

    黄宗羲脸上的戏谑之色稍稍收敛。

    “好,那我便直言。”

    他正色看向张岱,坚定道:

    “我以为,大明——不,是这天下,仙缘一现,将迎来亘古未有之大变局!”

    “若不能掌握与论敌相同的力量,手无缚鸡之力面对借仙缘固权的旧党……我将来何以与他们论道?何以护持真理?”

    “唯有登临此境,方能洞见其弊!”

    “如此说,黄兄也承认仙缘不虚了?”

    张岱劝道:

    “陛下乃真武大帝亲授仙法,又曾当众显灵……谁人敢妄议仙帝权柄?谁人配谈制约?黄兄莫要再提‘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旧论——”

    黄宗羲眸光锐利,当即截断话头:

    “正因势滔天,才更需警醒!”

    “将皇权与神权熔于一炉,万民何以自处?”

    “根本就不该立此‘仙朝’之名,不该将俗世权柄与通天伟力尽系一人之身——”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顿了一下。

    看似思路奔涌,又找不到贴切词汇描绘心中构想。

    此时,两人正好走过城内武风较盛的区域。

    只见街道两旁,鳞次栉比地开设各种武馆、镖局,能听到院内传来的呼喝与兵器碰撞之声。

    黄宗羲目光扫过挂着“镖堂”、“拳社”招牌的门户,灵感倏忽而至:

    “宗门!”

    他转向张岱,语气兴奋:

    “若不以仙朝统御天下修士,而是鼓励未来修士,依据地域、理念之不同,成立大大小小的宗门……以此分散权力,形成制衡……让宗门成为监督限制仙帝君权的机构……如此,便可避免干纲独断之弊!”

    “黄兄啊!”

    张岱再也顾不得,一个箭步上前捂住黄宗羲的嘴:

    “我求求你别说了!我还想留着脑袋,平安见到我父亲呢!”

    黄宗羲被他捂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直到看清张岱脸色发白,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歉意,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张岱惊魂未定,再三确认:

    “你保证?接下来一路不再胡言乱语?”

    黄宗羲用力点头。

    张岱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前往户部官署的一路上,张岱几乎是走几步就要回头张望一番,总觉得有锦衣卫的暗探在身后尾随,可谓草木皆兵。

    好不容易才捱到目的地。

    户部官署的指定地点,已聚集了不少人。

    张岱粗略一看,约有数十之众。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皆有,看来都是被随机抽中,前来领取种窍丸的。

    不多时,一名年近四旬、文质彬彬的官员走了出来,浑身透着清正气质,朗声道:

    “诸位,请这边来。”

    因为离得近,张岱便率先进入房内。

    那官员抬眸看了他一眼,对照了手中的名册,温和问道:

    “你是……夏汝开?”

    张岱躬身回答:

    “大人,学生张岱,祖籍绍兴。夏汝开……他已自愿将种窍丸的名额转让于学生了。”

    说着,他连忙从怀中取出有温体仁批示的条子,双手呈上:

    “大人请看,此乃温阁老亲笔所批。”

    端坐于案后的文震孟伸手接过,目光落在上面,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竟是温体仁那奸佞!’

    文震孟心中冷哼。

    这种条子,他岂会轻易认账?

    首先,批条之人是与他政见不合、被他视为权奸的温体仁;

    其次,这几日类似所谓“自愿转让”的事情已发生多起,多有富户豪强威逼利诱、巧取豪夺那贫寒幸运儿名额的龌龊。

    他文震孟持心公正,最是厌恶此等不公!

    正想将条子掷还,厉声斥责张岱此举不合规矩,绝无可能。

    可当文震孟的目光再次扫过条面,扫过不属于温体仁的字迹时——

    思绪忽觉恍惚。

    一股力量抚平了他的怒意。

    文震孟动作停顿,默默地将那张条子收了起来,压在了名册之下。

    然后抬起头,面色如常地对张岱说道:

    “可以。”

    说完,他提笔在案上名册中,找到“夏汝开”,将其划去,工工整整地添上“张岱”之名。

    “随我来吧。”

    文震孟起身,领张岱穿过户部官署内部。

    经过数重身着劲装的侍卫,最终进入一间守卫尤为森严的内堂。

    当中,两位老者坐在一张棋枰前对弈。

    听到脚步声,他们同时抬眼。

    文震孟对坐在左手位的老者躬身道:

    “钱阁老,绍兴张岱带到。”

    内阁次辅钱龙锡放下棋子,打量了一番躬身行礼的张岱。

    对面坐着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同样神色凝重,将这名幸运儿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旋即,钱龙锡与毕自严到内堂一侧。

    此处摆放着一个看似普通却暗藏玄机的木柜。

    两人分别取出钥匙,同时插入锁孔。

    转动之下,柜门无声滑开。

    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被钱龙锡小心地捧了出来。

    “若要服丹,需先立誓——此生此命,尽付陛下。”

    “张岱,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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