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的影子。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若今夜折在段府里了,她在这儿等到天亮等不到人,以她的性子,大概真的会冲到段府门口去。那还不如让她跟着去。
他垂下眼,沉默了数息,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看着她:"小姐要跟我去,得答应我三件事。"
苏一冉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
"第一,穿深色的衣裳,不要钗环,不要任何能发出声响的东西。第二,全程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停你就停,让你蹲你就蹲,一句话都别多说。第三……"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小小的梨涡上,"若是有危险,我让你先走你就先走,别回头。"
苏一冉抿了一下嘴唇。她没有立刻答应第三条,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前两条我答应,第三条……我尽量。"
阿离看着她那个笑,知道这就是她最大的让步了。他没有再逼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白瓷茶盏收拢了,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转身往楼梯口走。苏一冉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了楼,阿离跟柜台后面那瘦高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汉子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递给他。阿离接过来掂了掂,收入怀中,回头看了苏一冉一眼:"走吧,回甜水巷。天黑之前得把东西备好。"
两人回了外祖府。苏一冉从后门进去,阿离翻墙进了她住的那间小跨院,院墙不高,他一只手撑墙沿就翻过来了,落地时连声都没发出。苏一冉看着他那副干净利落的模样,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绷紧了半分——他越是这样熟门熟路,越说明他从前做这种事做了太多回。她把这些心思压下,从柜子里翻出一身深灰的旧衫子换上,又把头发解散了重新绾成一个紧实的髻,用一根黑布带子扎紧了,连那根素银簪子都没戴。
阿离靠着门框,从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两卷极细的麻绳、一把薄刃、一只巴掌大的铜盒、一小截引火的火折子,还有两团黑色的软布。他把一团软布递给苏一冉:"把鞋底裹上,走路没声儿。"
苏一冉接过软布,蹲下身把自己的绣鞋底裹了两层,用细绳绑紧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确实悄无声息的,鞋底落在青砖上像猫踩过去一样轻。阿离也裹好了鞋底,把薄刃别在腰后,麻绳盘起来缠在腰上,铜盒揣进怀侧。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确认没有一处会发出声响,然后走到她面前站定。
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薄云的缝隙里漏下几缕银白,在地面上投了朦朦胧胧的影。阿离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回来看着她:"走吧。"
两个人从后墙翻了出去。阿离先跳上去,俯身拉了苏一冉一把,她攀着墙沿借力翻过去,落地时被他稳稳地接住了。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那一握极短,她脚尖触到地面的瞬间他就松开了。可她腰间那一块被他掌心隔着衣料托过的地方,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
夜里的京城街道空旷得很。白天里热热闹闹的集市此刻只剩下一排一排黑黢黢的摊棚骨架,风吹过去的时候棚布哗啦啦地响。月光时隐时现,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阿离走在她前面,步速不快不慢,他的身形几乎融进了夜色里,若不是她紧盯着他后背那一片深色的衣料,几乎要跟丢了。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落脚的地方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安静得像两道穿行在夜风里的影子。
城北的段府比苏一冉想象的要大。灰黑的围墙圈了好大一片地,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碎光。正门是两扇朱漆大门,门环是铁打的,上头挂着两只灯笼,烛火在夜风里晃悠悠地跳。门房里面亮着灯,有人影映在窗纸上。阿离没有在正门停留,带着她沿着围墙往侧面绕,绕到一段墙根底下——那儿的碎瓷片被掰断了几片,露出一个豁口,刚好够一个人翻过去。
"我前日来看过一回,"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耳廓上,"这豁口是我弄的。白天没人注意,夜里正好用。"
他先翻了上去。墙头的碎瓷片在月光下锋利地立着,可他落脚的地方精准地避开了每一片,像一只踩在水面上的鹭鸟。他骑上墙头,朝她伸出手来。苏一冉深吸一口气,跳起来够住了他的手,他猛地一提就把她拉了上去。墙头窄得很,她坐在上面的时候脚悬空着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侧,让她坐稳了才松开。两个人骑在墙头上往下看——段府的前院黑漆漆的,几间厢房的窗子里透出极淡的烛光,回廊上有个人影慢悠悠地走过去,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廊柱间晃荡。
"巡夜的。"阿离在她耳边说,"一炷香的功夫一趟。我们等他过去。"两个人伏在墙头上等着。底下的巡夜人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风灯的光渐渐远去了,拐过月洞门消失不见了。阿离松了扶在她腰侧的手,翻身往院里跳。他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面,然后他仰头朝她伸手:"跳。"
苏一冉闭了闭眼,松开撑在墙头上的手往下一跳,被他稳稳地接住了。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放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站了极短的一瞬,他的心跳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胸口——稳的,沉沉的,不急不躁。她站稳了,他便松了手,侧身沿着回廊的阴影往前摸。
段府的布局比周二爷的宅子复杂得多。前院连着中堂,中堂后面是起居的院落,再往后还有一排库房和一间独立的书斋。阿离像是提前踩过点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毫不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