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取才之正途,国家之根本!”
“如今竟要将这些……这些奇技淫巧、末学小道,与圣贤书并列?这成何体统!”
“我辈寒窗苦读十数载,熟读四书五经,精研制艺时文,所为者何?难道就是为了去学那些匠人所为、农夫所知的物、事吗?!”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生员面色激动的说道。
“说得对!我苦学《春秋》,钻研《礼记》,难道是为了去算田亩粮税,去看山川地图吗?”
“朝廷此举,置圣人教诲于何地?置天下读书人体面于何地?我们这些年的心血,岂不是……岂不是白费了?!”
“何止白费!简直是羞辱!”
“……”
“慎言!慎言啊!”
旁边一名有老成的士子连忙低声劝阻。
但其脸上也同样满是忧色与不满。
而类似的情况,亦同样发生在多地城池之中。
……
曲阜,衍圣公府。
暖阁之中。
当代衍圣公孔讷正与几位族中长老、以及特意从兖州府赶来、同为孔门后裔的致仕官员,围坐在一起。
桌上,摊开的正是那道圣旨的抄本。
良久,一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声音低沉道:“圣意……这是要变天啊。”
“何止是变天。”
另一位面容精悍的长老不由叹了口气,脸色难看的说道:“这是在动摇根本。”
“科举取士,首重经义。”
“如今陛下增考算学、舆地、百工,甚至以‘时务’论学,此等取向,重实务而轻义理,重机变而轻根本。”
“长此以往,圣人之学,将置于何地?”
“我孔门子弟,世代诗礼传家,精研经义,若科举改制,我族中子弟,入仕之途,岂不……平添变数?”
孔讷闻言,双眼微凝。
这道圣旨,在他看来,绝不仅仅是“完善取士”那么简单。
其背后,隐隐指向的,是对朝堂格局的潜在调整。
这,无疑会影响到他孔家,在朝中和文人心中的地位。
为了孔家的未来,他必须破局!
孔讷打定心绪后,缓缓开口道:“陛下锐意进取,欲求实干之才,其心可嘉。”
“但,治国之道,岂能舍本逐末?”
“经义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根本,无此根本,纵有百工之巧,亦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且骤然更改取士之法,必使天下士子无所适从,有失朝廷取士公允。”
“我孔氏,世受国恩,蒙陛下礼遇。”
“但,正因如此,更当为圣学虑,为天下读书人虑,为朝廷长远计。”
“此事,我等不可坐视。”
“公爷的意思是……”
那位长相精悍长老试探性的询问道。
孔讷沉吟片刻,声音低沉的说道:“即刻修书数封。”
“一封,送至京师,交于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孔希学,他是吾族叔,在朝中素有清望,且与不少翰苑清流、北方籍官员交厚。”
“将圣旨内容及我等之忧虑,详加陈述,请其联络朝中大臣,斟酌时机,联名上奏,恳请陛下三思。”
“再修书几封,分送南京国子监祭酒、以及几位在江南讲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大儒,如金华府的章公,说明利害。”
“陛下新制,看似针对南北,实则动摇的是整个以经义为核心的仕进之阶。”
“南方学子,尤其江浙世家,虽擅经义,但此例一开,日后若再增考他术,或提高实务权重,其优势亦将不保。”
几位长老闻言,纷纷颔首道:“公爷考虑周全!”
如此一来,无疑是将孔家的危机,与南方世家大族绑定在一起。
……
与此同时。
江浙一带。
金华府地界。
一座占地极广的园林府邸内,同样聚集着不少世族大家。
而主位之上,坐着的便是前礼部右侍郎,章文远!
“陛下的心思,老夫大概能猜到几分。”
章文远环视众人,认真分析道:“北地文教不兴,取士寥寥,陛下欲平衡南北,其心可悯。”
“但,以此等‘实学’冲淡经义,广开杂途,实非良策。”
“我浙东子弟,世代书香,于经史诗文,用功最深。”
“若科举改制,无异于……扬短避长。”
“长此以往,我江浙子弟入仕,必受阻碍。”
此话虽说的直白,却也更加让在场众人知晓其中利害!
“章公所言极是!朝廷此举,看似公允,实则不公!是以北人之短,攻我南人之长!”
一名面容富态的家主激动道。
“必须上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或至少明确,经义取士,仍为主臬,不可动摇!”
另一人附和道。
章文远抬了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正色道:“上奏,自然要上。”
“但,不可鲁莽。”
“我浙东官员,在京者众多。”
“可分别修书,告知此中利害。”
“同时传信于曲阜孔家……可互通声气。”
“南北士林,在维护经义取士这一根本上,利益实为一致。”
众人纷纷点头。
很快,一道道加密的信函,分别从苏州等地的各个世家大族手中飞出……朝着京城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