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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
无相荒漠的风,千年来它就是天地间一头永远在嚎叫的疯兽,可现在它就是停了。
黄沙悬浮在半空,一粒粒定在原位。
那些砂砾折射着北方天际两道暗绿光柱投下的惨光,整片荒漠便浸在一层黏稠的、近乎静止的浑浊里。
天地间最后的动静,来自铁灰色阵列表面凝结的沙壳....
它们在剥落,一片接一片,细微的沙粒从盾面上跃起,像被煮沸的水珠。
秦重渊的指节捏在玄铁剑柄上,捏得发白。
他身后,六百三十七面铁灰色统武制式盾牌列成铜墙铁壁般的方阵,每一面盾牌后都站着一名统武战士。
甲胄缝隙里渗出的汗混着沙,在面甲边缘凝成一条条暗色的线。
他们没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谁都知道,此战,必要厮杀至死!
北方的暗幕一寸寸往南压,像天穹被撕开了一道缝,两道绿色光柱中的扭曲轮廓开始沉降。
那是活物....两团从云端坠落,黏腻、沉重,裹挟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一点点落向荒漠中央那座坍塌过半的无相神殿。
暗幕裂了。
东方的沙线尽头,一片暗绿色的潮水漫了上来,密密麻麻的轮廓在沙尘中起伏。
那些东西的身形融在暗光里,像整个空间都在它们脚下塌陷扭曲....咒灵异族的眷属军团,一万祭祀亲卫,从东面压来。
西面的地平线上,另一片漆黑同时抬升。
千喉异族,无声袭来。
它们越过沙丘时连空气都没有发出震动,但方阵里每一个统武战士的胸口都在同一瞬间像被什么攥住了....
心跳诡异地顿了一拍,又猛烈地撞回来。
“祭祀亲卫,两万!”
这个数字从秦重渊嘴里吐出来时,六百三十七面盾牌后的呼吸同时凝滞了一瞬。
没人后退,但盾面上剥落的沙壳落得更快了,细密的噼啪声像骨节在响。
三十三对一。
裂风兽全部伏低了身子,鼻息喷出的热气在沙地上蒸出白雾,喉咙深处压着低沉的呜咽。
更后方,秦重铮的破阵弩阵呈扇形排开,六十三架重型破阵弩的弦绷到了极限,箭头在惨绿色光里泛着冰冷的光点。
秦重铮的拇指扣在扳机护环上,纹丝不动。
没有人低头。
六百三十七双眼,透过面甲缝隙,死死咬住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暗绿色墙壁。
就在这时,神殿门口豁然炸了。
两道身影从崩塌的殿门里射出来,像烧红的铁弹撞碎最后那层残垣,一左一右在沙地上犁出二十丈深痕。
沙浪朝两侧翻卷,碎甲片和邪能残光交织成两道扭曲的烟迹。
秦怀化落地时右肩甲裂了三寸长的豁口,他单膝触地,五指抠进沙里卡住身形,停在了异族大军之前。
他身后两丈,咒灵大祭司踏前一步,周身邪能翻滚如沸海。
右侧,千喉大祭司无声无息地立在沙上,连衣袍都没晃一下,但它周围三十丈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像烧烫的铁板上蒸腾的热浪。
真丹境。
两尊。
三十丈外,秦怀仁从另一侧的沙土中撑剑起身。
统武玄甲胸甲凹了三寸整,三道焦黑爪痕从左肩撕到右肋,甲片翻卷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内衬。
面甲崩了半边,他索性一把扯下来扔进沙里,露出那张被风沙和血痕浸透的脸。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背后六百三十七面盾牌同时震了一下....不是命令,是共鸣。
每一面盾都在回应主家的起身。
秦怀仁侧过头,余光扫过身后的人。
二伯秦重渊的玄铁重剑出鞘半尺,剑身上凝了层薄薄的沙霜;
六叔秦重岳胯下的裂风兽四蹄刨沙,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嘶鸣;
七叔秦重铮的弩阵箭尖如繁星缀满暗幕。
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堂兄、表弟、叔伯,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能从喉咙里吼出来。
他的族人。
他转回头。
两百丈外,秦怀化从沙地上直起身,右手掌心那道契约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他抬手摁住肩甲豁口,指尖一搓,便凝成薄痂封住了伤处。然后他抬起头望过来。
兄弟二人的目光在遍体尸骸与碎沙的荒原中央撞在一起。
秦怀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被风沙和邪能嗡鸣吞了,隔着两百丈,秦怀仁没听见一个音节。
但他看懂了。
秦怀仁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点犹豫碎了。
"统武家的战士。"
他开口,嗓子是哑的,血味和沙砾的粗粝混在一起。
"怕不怕?"
六百三十七面盾牌后面的胸膛里,六百三十七颗心脏同时擂了一下,像战鼓的第一槌砸在胸腔上。
没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秦怀仁嘴角扯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碎裂的甲片随着胸膛起伏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然后他转身,面朝两万道暗绿色的潮水,统武剑横举齐眉。
那柄传了数代的佩剑,铁灰色剑身在暗绿色的天地间亮起最后一道锋芒。
胸腔鼓满了一口滚烫的气,嗓子里的血、沙与火一起炸开:
“统武世家”
“荣耀不灭”
“于今....魂归长城”
最后一个字砸在地上,他的军靴踏碎沙面下最后一具蚀心魔的头颅,骨片飞溅如雪。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炸出浅坑,铁灰色甲胄裹着他的身体,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流星,逆着两万暗绿色的潮水,迎头撞上去。
身后,六百三十七道身影全都动了,发出怒吼。
那声声怒吼压碎了天地间所有杂音....咒灵祭祀的嘶吼、千喉异族的无声震颤、两道邪能光柱翻涌的沉闷嗡鸣,在这一刻全部被碾成了碎片。
六百三十七人的阵列在奔行中收拢,盾牌如铁鳞层层重叠,锥形阵的尖端正是秦怀仁那柄横举齐眉的统武剑。
破阵弩在行进节奏中完成最后一次齐射装填,弩弦嗡鸣汇入脚步轰响。
裂风骑从两翼掠出,裂风兽的尖啸撕开暗幕边缘,秦重岳的刀已经在半空中亮起了光。
秦怀化看着那片人潮奔来....他的血族至亲,裹着铁灰色的光,像一片逆潮而行的铁壁。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杀。"
咒灵大祭司与千喉大祭司同时抬手。
两万暗绿色的潮水动了。
铁灰色洪流撞入暗绿潮水的那一瞬间,无相神殿前的荒漠碎成了血与火。
秦怀仁的统武剑抹过三颗咒灵亲卫的头颅,暗绿色的粘稠血液从腔子里喷出来,溅在他碎裂的面甲上,顺着铁灰色甲片纹路淌下去,在沙地上烫出滋滋的白烟。
他脚步未停,剑锋横转,又削断了两条握着骨刃的手臂。
一步。
三步。
七步。
统武剑在他手里像一条活过来的铁蛇,每一记斩击都带起一蓬暗绿或猩红色的血雾。
咒灵,千喉亲卫的身体在他两侧倒下,叠成两道人肉堤坝。
他踏着还在抽搐的尸身往前冲,脚下黏腻的触感透过靴底传上来,像踩碎无数鼓胀的水囊。
秦怀仁没有停。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邪能残光和咒灵士卒,穿过两万暗绿色潮水中那条正在合拢的缝隙,锁在两百丈外那道同样在血火中起伏的身影上。
秦怀化。
他站在咒灵大祭司身侧,统武玄甲的肩甲豁口凝着暗红色的痂,掌心契约纹路在暗绿色光里若隐若现。
秦怀仁他最后望了一眼西面....那里,裂风骑的铁灰色光芒正在被暗绿色潮水一层层吞没,六叔的刀光在邪能翻涌中明灭不定;
更远处,破阵弩阵的扇形阵线已经收缩了三轮,弩弦的震颤声稀落了。
秦怀化的下巴绷紧了一瞬。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正在撕裂潮水朝自己杀来的那道铁灰色身影,眼底最后那点挣扎被一种漠然覆盖了。
他开口:"动手吧!"
身后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咒灵大祭司踏出一步,暗绿色邪能从周身翻涌而出,在沙地上淌出数十丈的腐蚀轨迹,所过之处黄沙熔成焦黑的玻璃状结晶。
千喉大祭司衣袍纹丝不动,但迈步的瞬间,方圆五十丈空气猛地一缩一胀,无形的声浪暴发出来。
两尊真丹境。
一左一右,迎向那柄横举齐眉的铁灰色长剑。
秦怀仁的统武剑骤然爆出铁灰色光芒,剑身嗡鸣如钟,他一步踏出去,脚下沙面碎裂出丈许深坑,整个人化作灰白色残影直撞向两尊邪神大祭司之间的缝隙。
"开....!"
这个字从胸腔里炸开的瞬间,他体表的统武玄甲亮起了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甲胄每道接缝中涌出,沿着肩甲胸甲护臂向上蔓延,在他颅顶三尺之上凝聚成一尊十余丈高的虚影....金甲神将。
武道法相。
通体暗金,甲胄纹路繁复如远古祭文,面目模糊却威压如山,空洞眼窝中两簇铁灰色火焰腾地烧了起来。
法相出现的刹那,方圆百丈内的邪能翻涌猛地一滞。
暗绿色邪光像撞上了无形的壁障,被迫朝两侧溃散。
秦怀仁一剑横斩。
统武剑裹着金甲神将法相的一臂之力,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真空裂痕。
咒灵大祭司的邪能护盾撞上来,暗绿色光幕迸出漫天碎芒,它的身躯朝右侧滑出三丈,砸碎了一整片沙丘。
千喉大祭司没有硬接,身影在剑锋抵达的瞬间虚化....整个人碎成无数细密声波颗粒朝两侧荡开,三丈外重新凝聚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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