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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治水如治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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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下权柄。大禹之前,诸部林立,各自割据自守,互不统属,只因洪水滔天,才逼得诸部不得不放下私隙,合力共御水患。大禹趁势总领全局,调度诸部、号令四方,藉此把天下事权收归一人之手。其後划定九州,令各州或征人丁、或输物产、或纳粮粟,贡赋之制由此而起,建天下共主之根基。

    再於涂山会盟诸侯,讨逆伐不从之辈,威权日固,此为王朝之始。如今三郎以河防专使身份,亲赴禹王台祭祀,乃效仿大禹故事,借治水安民之名,收拢人心、树立威望,总领河务、节制诸州,只要把这层心意传扬出去,朝野百姓、河北河南诸州官吏,自然便知三郎志在济世安邦,心中便能归信服膺,由此,气象自成。」

    赵匡义侃侃而谈。

    末了,他补了一句。

    「暂且不论三郎治水的成效,只要行祭祀大礼,日後,天下人一提及三郎,便会想到大禹。借古圣之名立身,收天下之望,这一步,便已经赢了。」

    「这样吗?」

    「请三郎信我。」

    郭信听着,瞳孔有些涣散,不知是没听懂,还是根本在想别的什麽事情。

    萧弈却能感受到,这一举动的攻心之效,道:「既如此,此事你来筹备吧。」

    「是。」

    「对了,这些你是如何知晓的?」

    赵匡义似乎有片刻的错愕,答道:「《尚书》言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

    萧弈道:「我是说大禹治水背後的博弈,是你自己想到的吗?」

    赵匡义眼神略一闪烁,迟疑了片刻,应道:「我也是听旁人提及的。」

    萧弈根本不信,却道:「原来如此。」

    待赵匡义退下,萧弈深深看着那道背影,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向郭信问道:「你觉得呢?」

    「什麽?」

    「他方才所言,你怎麽看?」

    「说太多了,没仔细听。」郭信打了个哈欠,道:「不就是祭祀吗?去就是了。

    「从小耳熟能详的故事,我竟没想过从权力去拆解————太敏锐了啊。」

    萧弈不得不承认,赵匡义对权力有着极敏锐的感知,天赋比他这种普通出身的人强得太多了。

    他像他这麽大的时候,读「三过家门而不入」只会感慨大禹一片公心,根本没想过治水原来是争权的手段,背後有多少算计。

    无论如何,目前赵匡义出的主意,对郭信确实是一大助益。

    正出神,往冯道府送名帖的手下人回来了。

    「名帖送到冯公府上了,冯公近日皆在府上歇养,称三郎与萧郎随时可往。」

    「事不宜迟,这便去吧。」

    「好。」

    冯道已年逾七旬,此番相见,愈显老态了。

    他住处简朴,居家时穿的是宽大的麻布袍,衬得身形清瘦佝偻。

    满头白发像是邺都的大雪,脸上深邃的皱纹仿佛刻着数代王朝的兴亡。

    「见过老师。」

    「冯公,别来无恙。」

    见礼之後,冯道开口,带着深深倦怠。

    「你二人可知,陛下为何会应允你们总领河防事?」

    郭信道:「定是王峻跋扈,凡事不顺他意,动辄置气发难,阿爷只好勉强应允。」

    「陛下睿智坚毅,岂能真被旁人左右?」

    在冯道面前,郭信说话就轻松许多,道:「那依老师之意,阿爷是更想让我立功?」

    「老朽再问你们一句,若能选择,陛下愿坐天子之位,还是更愿保全满门?」

    郭信一愣,说不出话来。

    萧弈遂道:「陛下自是愿阖家平安。」

    「既如此。」冯道继续问道:「陛下所虑者,是往後子孙遭祸,还是失去帝位?」

    一句话,两个年轻人都答不出了。

    冯道长叹一声,道:「你等总言君心难测」,因你等从没把陛下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眼中只看到皇帝的身份,那如何不能称作是被皇权遮了眼?」

    萧弈一揖,道:「冯公所言,发人深省,晚辈知错了。」

    郭信也有样学样,道:「还请老师指教。」

    「此番,陛下对三郎的期待,一言可蔽之—非立功,乃立德。」

    听到这里,萧弈已完全明白了。

    世人言「水深火热」,可见涝灾之可怕,唐末战乱以来,河政不修,至今河南、河北百姓已饱受水患之苦。

    郭信若能尽心治理水患,为百姓消弭灾祸,便是立了大德。

    有了德行庇护,哪怕不能助他担任开封尹,或可成为日後安身立命的一道护身符。

    当然,对此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只能说这是郭威的朴素观念。

    这道任命,不是什麽帝王心术,而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罢了。

    「老师,我好像明白了。

    ,「嗯。

    「」

    冯道闷声应了,道:「老朽书房中有一份名单,所录官员可助你行事,去拿来吧。」

    「是。」

    「萧郎,且留片刻。」

    「是。」

    待郭信离去,冯道转头看向萧弈,道:「方才所言,既是说给三郎听,也是说给你听。老朽问你,你辅佐三郎争储,为何?」

    「为立秩序。」

    「在老朽看来,所谓秩序如河上堤坝,一旦溃决,滔滔洪水席卷万物,而大禹治水,决窍在於堵不如疏,因势利导。昔大唐秩序腐朽,不利於天下之人,终致分崩离析,宫阙尽成丘墟,守序者如螳臂当车;待苍生饱受战乱流离之苦,人人皆盼太平,则禅代可为秩序、嫡长承统亦可为秩序,说到底,百川归大海,世事归人心,顺民心,方可立规矩。」

    萧弈没太听懂。

    冯道的话里似乎还有些隐而未言的东西,听不出来态度是支持郭信、还是支持郭荣。

    怪不得郭信每次说些模棱两可的话,郭威就叱他是与冯道学的。

    「人老了,话说得也远了。老夫只是想提点你,在陛下心里,传承国祚固然要紧,可最看重的还是天下安宁、子孙平安。」

    「是。」

    萧弈一揖,道:「晚辈记下了,不会为了争权夺势而让三郎置身险境。」

    「也好,你记下今日所言。」

    冯道说了几句话,仿佛累了,闭目养神,如睡着了一般。

    待郭信拿了名单,两人便告辞而出。

    「你说得没错。」郭信道:「我得请阿爷去樊楼好好吃一顿,与旁的无关,就单纯尽一份人子孝心。

    「9

    「嗯。

    「」

    「你在想什麽?」

    「在想建堤治水的事。」

    萧弈暗自思忖今日先後所见三人,侯仁宝坦诚务实,有办实事之才;赵匡义少年老成,深於权谋算计;冯道历事数朝,洞彻兴亡治乱,所言乃处世哲理。

    虽有些深意一时未能全然参透,他却已把领悟的融会於心。

    上善若水,治水恰如治国,临危受命,他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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