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小姐呢。」
尤氏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道:「老太太和姨妈又拿我取笑了。」说着拿帕子掩口轻笑。
满屋子女人都笑,唯独贾珍脸色铁青,活像谁往他嘴里塞了二斤黄连。
贾珍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还得请安。
脸色煞白的行礼,便道:「老太太,前厅还有些事,孙儿先过去了。」转身便走,抛下尤氏。
贾母一愣,看着贾珍背影,又看尤氏:「珍哥儿这是怎麽了?谁惹他了?」
尤氏叹了口气,低声道:「老太太不知道,他这几日心情不好,总是这样,无缘无故就恼了。」
贾母点头:「也难怪他。宁国府被抄了,搁谁心里能痛快?你多劝着些。」
尤氏应了点点头和李纨王熙凤二人坐一起。
王夫人坐在一旁,不敢搭话。
这宁国府被抄家,自家便是罪魁祸首,哪里敢发声。
贾琏好不容易回来,进了厅里。
贾赦第一个站起来,核桃也不盘了,瞪着眼睛问:「怎麽样?」
贾政也停了。
贾珍搁了茶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贾琏。
贾琏苦笑一声,哑着嗓子道:「没拿到。」
三个人的眼睛同时瞪大了。
「怎麽没拿到?」贾赦先急了,「那西门不是不在京城,出使西夏去了吗?我也拖人打了招呼,你一个大男人去讨银子,还能讨不回来?」
贾珍也道:「不是王舅老爷也打了招呼?他的面子都不行?」
贾琏又苦笑了一声,道:「那西门虽不在,可他那个义子王三官,就是最近得了圣眷的邠阳郡王之後,派了人,把我拦在曹司外,连正厅都没让我进。」
「王三官?」贾赦皱眉,「那个浪荡子?他算个什麽东西!」
「如今可不一样了。」贾琏摇头,「人家圣眷正隆,官家招他几次蹴鞠。他一口一个林如海姑老爷临终有遗言,凡大笔支出,必须由自家义父西门批准,直到林妹妹出嫁後,方能自由支取。如今林姑娘尚未议亲,这银子,谁也动不得。」
这话一出,前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谁也不知道能说什麽!
鸳鸯正等着通传,接到消息转身便往里跑。
到贾母这边如此这般一说,贾母的脸色便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王夫人听了,满脸绝望,张嘴便哭:「宝玉!我的儿!你的命怎麽这麽苦啊贾母猛地回过头来,狠狠瞪了她一眼。
王夫人被这一瞪,心里便「咯噔」一下,明白过来了。
若不是自家弄出个金玉良缘来,按照老太太的吩咐,黛玉嫁给了宝玉。那林家的银子可不就顺顺当当落在贾府手里了?
如今可好,自家儿子在梁山岂不是吃尽苦头。
想到这里哭得更是要死要活。
贾母慢慢站起身来,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喝道:「别哭了!如今只有开源节流。
慢慢凑这三十万两,你们一个个的,都到朋友那里走一走,借一借。往日里那些个交情,该用的就得用。」
又对李纨探春说:「既然你们三人如今管着贾府,就好好管一管。没必要的开支,该裁的裁,该减的减。」
探春脸上闪过喜色,和李纨一起低低应了声「是」。
李纨与探春回至厅上坐了处理贾府事宜。
只见吴新登的媳妇掀帘子进来。
她回说:「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昨日回过太太,太太说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来。」说毕,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语。
彼时来回话者不少,都挤在厅堂外的廊檐下,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这个说:「你瞧她二人如何行事?」那个说:「若办得妥当,咱们往後便安个畏惧之心;若稍有嫌隙不当之处,不但不畏服,出了二门还要编出许多笑话来取笑哩。」众人便都压低了嗓子笑,。
吴新登的媳妇心中早有主意。若是凤姐跟前,她早便献勤,说出许多主意根据旧例说了出来,任凤姐儿选一项施行。
可如今她瞧着李纨和探春,便有些藐视,所以只说出这一句话来,试她二人有何主
见。
但凡二人没了主意,往後这府里的事,还不由着她们这些老媳妇摆弄?
探春便问李纨。
李纨想了一想,那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便道:「前儿袭人的母亲死了,听见说赏银四十两,太太又追了四十两共八十两,这也赏她八十两罢了。」
吴新登家的媳妇听了,忙答应了「是」,接了对牌就走。
探春却说道:「你且回来。」
吴新登家的只得回来。
探春道:「你且别支银子。我且问你: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有个分别。家里的若死了人是赏多少?外头的死了人是赏多少?你且说两个我们听听。」
一问,吴新登家的有些发愣,这谁能记得。
她那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陪笑回说:「这也不是什麽大事,赏多赏少,不都是太太奶奶们说了算?」
探春淡淡道:「这话胡闹。依我说,那就赏一百两了?若不按例,坏了规矩,别说你们笑话,明儿我们也难见你二奶奶。」
吴新登家的笑道:「既这麽说,我查旧帐去,此时却记不得。」
她说着便要转身。
探春笑道:「你办事办老了的,还记不得,倒来难我们。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现查去?这麽说来,平日里凤姐姐还不算利害,对你们这般宽厚了!还不快找了来我瞧。再迟一日,倒显得不是你们粗心,反像是我们没主意了。」
吴新登家的满面通红。
外头等着回话的一众媳妇见了探春如此,议论纷纷。
一时吴家的取了旧帐来。
探春看时,两个家里的赏过皆是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
外还有两个外头的,一个赏过一百两,一个赏过六十两。这两笔底下皆有原故:一个是隔省迁父母之柩,外赏六十两,一个是现买葬地,外赏二十两。
探春便递与李纨看了说道:「给她二十两银子。把这帐留下,我们细看看。」吴新登家的去了。
不久。
赵姨娘进来,李纨、探春忙让坐。
赵姨娘开口便骂道:「这屋里的人都踩下我的头去还罢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该替我出气才是。」一面说,一面眼泪鼻涕哭起来。
探春忙道:「这话说谁?我竟不解。谁踩您的头?说出来,我替您出气。」
赵姨娘冷笑道:「我生的姑娘现踩我,我告诉谁去?我这会子连袭人都不如了,我还有什麽脸?连你也没脸面,别说我了!那可是你亲舅舅!他死了你就给二十两?袭人那给的可是八十两!」
探春道:「原来为这个。」
一面便坐了,拿帐翻与赵姨娘看,又念与她听,又说道:「这是祖宗手里旧规矩,人人都依着,不是我能改的!」
「袭人是太太的人,份例从太太那里拿,太太那八十两是额外赏的,便是把个宅子赏出去也不官我的事。这宅里,太太是心疼我的,可每次因为你每每生事,几次寒心。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到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能说的。」
「太太满心里都知道我,如今也看重我,让我照管这诺大家务,我还没有做一件好事,你倒先来作践自家女儿。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为难,不再叫我管了,那我才正经没脸呢,连你也真没脸!」
一面说,一面哭了起来。
赵姨娘见探春没个软和的话头,这钱是不拿了,大怒不已,啐了探春一脸:「哎哟你是我生的!太太把你当眼珠子疼,你越发该拉扯拉扯我们!你只顾着讨太太的欢心,就把我这亲娘老子忘了!」
探春听了这等话,脸子唰地就撂冷下来:「我怎麽忘了?拉扯?叫我怎麽拉扯?这话你也该问问你们自己个儿!哪一个正经主子不疼那出力勤谨用得趁手的奴才?哪一个有体面的好人,是靠拉扯奴才拉扯出来的?你看你那兄弟是个能拉扯的料子?」
李纨忙不迭地打圆场:「好姨娘,快消消气罢!也怨不得姑娘,她心里头————许是也想拉扯,只是嘴上不好说出来啊!」
探春闻言,猛地甩开李纨的手,柳眉倒竖哭怒道:「大嫂子!你也跟着胡唚!我拉扯谁?拉扯哪个奴才?谁家正经的千金小姐,丢人现眼去拉扯奴才了?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赵姨娘被噎得直翻白眼,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探春鼻子骂道:「谁叫你拉扯不相干的奴才了?那是你亲舅舅!你不当家理事,老娘吃饱了撑的来问你?如今你好不威风!你亲舅舅蹬腿儿了,你多赏他二三十两银子发送发送又能如何?难道太太还能不依你?老娘还指望你明儿嫁了高枝儿,能额外照看照看我们赵家呢!如今这毛儿还没长齐,就忘了自个儿是从老娘肠子里爬出来的,只认得那富贵窝,拣着高枝儿扑棱翅膀就想飞了!白眼狼!」
探春没等她喷完,早已气得脸白如纸,眼泪珠子不停往下掉:「舅舅?谁是我舅舅?!我嫡亲的舅舅,如今是皇城司殿帅,那是何等尊贵体面!哪又钻出来个野舅舅?!既是亲舅舅,那好啊!环儿出去,他为何见了环儿就虾巴巴地跟在他屁股後头?他那时候怎麽不端出舅舅的款儿来?」
「还有,你打量着谁不知道我是姨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种?非得隔三差五寻个由头翻腾一遍,生怕别人忘了是不是,显摆你生出我那点功劳是不是!也不知到底是谁给谁没脸?!亏得我还明白些,若是那等糊涂不知理的蠢货,早叫你这番话逼得抹脖子上吊了!」
李纨急得直跺脚:「好姑娘,好姨娘,少说两句罢————」
那赵姨娘哪里肯罢休,哭骂不休这探春忘本、攀高枝儿,不要自家母亲。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门口有小丫头子喊:「二奶奶打发平姑娘来说话儿了!」
赵姨娘忙住了口眼瞧着门口。
只见平儿穿着一身水滑的绸缎进来。
赵姨娘心中有鬼陪笑道:「平姑娘来了!快请坐!你奶奶身上可大安了?我这两日正想去瞧瞧,偏生被这堆烂事绊住了脚,真真急死个人!」
李纨见平儿进来,忙问:「平儿,可是你二奶奶有什麽吩咐?」
平儿笑道:「回大奶奶、三姑娘,我们奶奶说了:赵姨奶奶娘家兄弟殁了。恐奶奶和姑娘年轻,不知府里旧年发送奴才的规矩,虽说是照着常例,只得二十两烧埋银子,可毕竟是亲戚,请姑娘裁度着,看情形再添补些儿,也是使得的。」
探春此刻早已把泪痕抹得乾乾净净,冷笑道:「添什麽添?你们二奶奶倒真是玲珑心肝水晶肚肠!叫我这个刚管事的开例破格,她倒躲在後头充好人!你去告诉她:这例,我不敢开!这主意,我不敢混拿!她想添、她想施恩,等她病好了,能爬起来理事了,爱添多少添多少去!横竖使的也是官中的钱,与我何干!只是你转告她,日後莫要再去那西门府上泡温泉就好了。」
这话一说。
李纨直觉的眼前一黑,浑身汗毛倒竖,浑身都跟着打了个哆嗦!
难道那晚是她抱柱子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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