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密码时,他停住了。
眼前的图案是一个旋转的轮盘,所有的数字都在,但有一个数字特别亮——0。轮盘的0,庄家的特权,赌场的胜利保障。
“这道密码有问题。”花痴开皱眉,“前面的密码都是关于‘赌客’的选择,但这个是关于‘庄家’的。白无涯不会把庄家放在这里,他鄙视庄家,认为庄家破坏了赌局的公平性...”
他仔细看那个0,发现它不像其他图案那样是刻上去的,更像是后来加上去的。边缘有细微的不平整,颜色也略有差异。
“这是陷阱。”夜郎七也看出来了,“如果有人按照常规思路,选择0,就会触发警报。”
“那真正的密码是什么?”
花痴开盯着轮盘,忽然明白了——如果没有0,轮盘上还剩下什么?1到36,红黑相间,单双交错...但有一个数字,永远在轮盘上,却永远不会被赌客选择。
“是轮盘本身。”他说,“不选任何数字,就是选整个轮盘。”
他用手掌按住整个轮盘图案,用力按下。图案凹陷下去,然后弹起,锁内传来清晰的解锁声。
六道密码解开了,只剩最后一道。
最后一道图案最简单——一个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块光滑的金属面。
“这是什么意思?”夜郎七皱眉。
花痴开盯着那块空白,忽然想起父亲笔记中的一句话:“最难的赌局,不是押注于有,而是押注于无。因为‘无’包含了所有的可能性,也意味着什么都没有。”
他明白了。白无涯在最后设了一个哲学问题——当你面对虚无时,你赌什么?
花痴开没有按任何机关,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父亲留下的那张赌牌,上面写着“我看到了真相”。他将牌轻轻贴在空白处。
奇迹发生了。牌上的字迹开始发光,光线渗透进金属,空白处浮现出隐藏的图案——那是一只手,正在发牌的手,手的姿势正是花千手的招牌动作“千手观音”的起手式。
锁内传来最后一声咔哒,然后是沉重的机械转动声。圆形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门后的空间。
两人对视一眼,戴上呼吸面罩,走了进去。
金库里没有黄金,没有钞票,没有珠宝。
只有一排排的架子,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玻璃瓶。每个瓶子里都装着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一个小小的东西——有的是骰子,有的是牌,有的是筹码,还有的是...人的手指、耳朵、眼球。
花痴开感到一阵反胃。他走近一个架子,看清了瓶子上的标签:“实验体037,男性,四十二岁,职业赌徒,成瘾程度:重度。实验内容:连续赌博七十二小时,观察其决策能力变化。结果:第四十八小时出现幻觉,第六十小时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大脑切片显示前额叶皮层异常萎缩...”
夜郎七走到另一个架子前,声音冰冷:“这就是白无涯的‘人性数据库’。他不满足于观察活人,还要解剖死人,研究赌博对人体的物理影响。”
花痴开继续往前走。架子的排列有某种规律,越往里走,标签上的实验内容越残酷。有的实验测试人在极度恐惧下的赌博选择,有的测试药物对赌博冲动的影响,还有的...是活体解剖,观察赌博时大脑的活动。
在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展柜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标签:“实验体001,花千手,男性,三十八岁,前赌神。实验内容:未知。结果:逃脱。”
展柜里没有瓶子,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花千手站在赌桌前,手里握着一张牌,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痴狂的笑容。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唯一逃脱的完美实验体。其‘痴’状态无法被模型计算,是数据中的异数,理论中的黑洞。”
花痴开的手在颤抖。他终于明白了父亲当年看到了什么——不是某个具体的秘密,而是整个天局的真相。白无涯和他的继承者,根本不把赌徒当人看,只当成实验品,当成可以拆解、分析、建模的数据点。
“所以他们要除掉父亲。”他低声说,“因为父亲证明了他们的理论有漏洞——人心,至少痴狂的人心,是无法计算的。”
夜郎七站在他身边,声音沉重:“花千手逃脱后,白无涯疯了。他花了三年时间试图重建模型,想要解释为什么花千手能逃脱计算。最后他得出结论——要么彻底摧毁花千手这个‘异数’,要么承认自己的理论是错的。”
“他选择了前者。”
“是的。”夜郎七环顾这个装满罪恶的金库,“但他没来得及亲自下手就病逝了。接替他的人更极端——如果花千手是无法计算的异数,那就把所有可能的异数都消灭掉。所以有了后来的大清洗,有了对赌坛的控制,有了...你父母的悲剧。”
花痴开闭上眼睛。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动明王心经在体内运转,将怒火转化为更纯粹的能量——专注的,冰冷的,致命的。
“把这些拍下来。”他说,“开天局那天,我们需要证据,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天局的真面目。”
夜郎七点头,拿出微型相机开始拍照。花痴开则继续探索,在金库的最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个保险箱。保险箱没有锁,轻轻一拉就开了。
里面只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柔软的黑色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翻开第一页,是白无涯的笔迹:“人性观测记录,始于天局元年...”
花痴开快速翻阅。笔记本里详细记录了数百个实验案例,每个案例都有照片、数据、分析。翻到中间时,他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记录长达五十页——从花千手年轻时参加的每一场赌局,到他的生活习惯、人际关系、情绪变化...所有的一切都被记录下来,分析,试图找出“痴”的数学模型。
最后一页,白无涯写道:“失败。花千手逃脱的那天,我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数据无法捕捉的。那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我毕生追求的答案,也许只是人类最后的自欺欺人。但无论如何,我输了。输给了一个痴人,输给了无法计算的‘意外’。如果这就是赌局,那么庄家不是我,是命运。”
字迹到这里结束,后面是空白的纸页。
花痴开合上笔记本,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向夜郎七,后者已经拍完了照,正站在一个架子前,盯着某个瓶子出神。
“七叔?”
夜郎七没有回头:“这个瓶子里的骰子...是我师兄的。他叫陈默,是我在天局时的搭档。我们一起研究赌术,一起设计实验...直到他成为实验体。白无涯说他自愿的,为了科学献身。我不信,但我没有证据。”
他转过身,眼中是花痴开从未见过的痛苦:“如果我当年再坚决一点,如果我早点带他离开...”
“那不是你的错。”花痴开说,“白无涯是疯子,他身边的人要么疯,要么死,要么逃。你逃出来了,还带走了重要的东西——你自己,还有这些真相。”
夜郎七苦笑,将相机收好:“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保安快醒了。”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人间地狱,转身离开。花痴开将白无涯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背包,那不仅是一份证据,也是一份遗产——赌徒对人性极限的探索,虽然走错了路,但那种执着本身,令人敬畏。
他们按原路返回,经过昏睡的保安,穿过地下通道,回到那条满是涂鸦的排水沟。重新走上铁梯时,花痴开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隧道——它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深埋在赌城华丽的外表之下。
回到地面,已经是凌晨两点。赌城的喧嚣稍减,但依然灯火通明。夜郎七关好秘密通道的门,两人站在街角,让冷风清醒一下头脑。
“接下来怎么做?”夜郎七问。
花痴开看着远处天局大厦的尖顶:“按原计划,准备开天局。但现在我们有了筹码——白无涯的笔记本,金库里的证据。如果天局首脑不认输,我们就公开这些。”
“那会引发地震。”
“那就让地震来吧。”花痴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赌城需要一场地震,把这些腐烂的东西都震出来,让阳光照进去。”
夜郎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不是外表,是那种...明知会引发地震,也要去做对的事的痴狂。”
他们并肩走向夜色深处。街道上,一个流浪汉蜷缩在长椅上,手里还握着一张彩票,嘴里嘟囔着“下一把一定赢”。更远处,赌场的霓虹灯牌依旧旋转,像是永不疲倦的巨兽。
但花痴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就在今晚,就在那座金库里,他看到的不只是天局的罪恶,也看到了父亲留下的答案——面对可以计算一切的系统,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成为那个无法计算的“异数”。
痴,不是缺陷,是武器。
赌,不是目的,是手段。
而真相...真相从来不在赌桌上,在赌桌下,在人心底,在那些被隐藏、被掩盖、被遗忘的角落里。
三天后,开天局。
他准备好了。
赌城,也准备好了。
只是不知道,这座从不沉睡的城市,是否准备好迎接一场它从未见过的赌局——一场不赌金钱,不赌权力,只赌真相与正义的,真正的开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