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滑坡、黄热病、疟疾、洪水……还有机器、铁路、医院、工人……哪一样不需要钱?他们已经把之前从金融市场上借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现在雷赛布不是真的想请你造船闸,而是想借你的名声,再从那些我们这帮爱投机的法国佬口袋里搜刮出点钱来!」
「你简直把雷赛布说得像个骗子!」
「他不是骗子,而是赌徒!而且是快输光身家的赌徒!」莱昂纳尔吼了出来,「我相信他真想挖通运河,但他已经穷途末路了!
他过往的成功和自尊会欺骗他,让他以为自己发行的每一笔债券都是最後一笔,每一次工程延期都是最後一次。
他现在相信只要再从天下掉下一笔钱,就能解决眼前的所有问题。你是准备跟他一起下注吗,艾菲尔先生?」
艾菲尔从未见过莱昂纳尔发这麽大的火,不由得认真起来。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仍然无法放下对「1亿法郎」的执着:「法国政府不会眼看着这样一项国家工程垮掉,尤其是世博会前。」
「那政府有没有给过他任何书面保证?」
「没……没有。」
莱昂纳尔一字一句地说:「你一旦接受垫资,就不再只是承包商,而是等於把钱借给了巴拿马运河公司,但却不能像银行那样拿到抵押物。
你甚至没有在它破产时优先拿回钱的权利,那些闸门和机器运到地峡以後,你难道还能把它们拆下来运回巴黎?」
「合同里可以写明设备在付清以前归我所有。」
「合同是合同,可几十吨钢铁一旦装进船闸,这张纸能替你支付工人工资吗?哪怕你把船闸运回了巴黎,它们还有别的用途吗?还不是一堆废铁!」
艾菲尔不说话了。
莱昂纳尔知道他如果不能自己想通,说再多也没用,毕竟「1亿法郎」的诱惑,不是谁都能抵挡的。
於是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你刚才想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我的回答是,我1个生丁都不会投!」
艾菲尔重新指向墙上的地图:「莱昂,一亿法郎的合同,这辈子可能不会再遇到第二份!」
「所以你失去了以往的判断力!」莱昂纳尔毫不客气指出他现在的问题。
为了不让艾菲尔因为这件事分心,延误铁塔的建造,莱昂纳尔决定再劝一次艾菲尔。
他指了指办公室窗外的工地:「我们为什麽敢建这座铁塔?它虽然不值1亿法郎,可也要花650万,这同样是笔大钱。」
艾菲尔终於有点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们有战神广场的免费用地,有参加世界博览会的许可,还拿到了30年的经营权。」
「所以我们敢自己筹资。因为我们知道塔建成以後将由谁经营,收入从哪里来——但巴拿马不同!你能查运河公司的帐的吗?不能!你能决定议会是否允许雷赛布再发行债券吗?不能!你能让地峡里少下点雨吗?更不能!
除了工厂的机器,你什麽都不能控制,然後再这种情况下,你还准备垫付3000万、4000万法郎进去?」
艾菲尔抬头看着地图,刚才那份压不住的兴奋已经没有了。
「如果他们愿意给足担保呢?」他仍然不死心。
「现金才是最好的担保!让他们预付这笔钱。设计开始以前先付设计费,采购钢材以前先付材料费。
总之,这些船闸开工建造前,钱必须已经打进你的银行帐户。他们要是提出用股票、债券抵押,那就拒绝。」
「大型建筑工程的合同几乎没有这样付款的。」
「那就从这一次开始。」
艾菲尔看了他一眼:「你真觉得他们会破产?」
「我觉得一个靠不断借新钱填旧债、还不断延期的工程,当然可能破产。」莱昂纳尔说,「不需要等它真的倒下才能确认。」
艾菲尔沉默了许久,最後还是说:「我会要雷赛布同意我派会计重新核查他们的财务状况,也会把付款条件写得更严格。至於要不要接受这笔订单,我再认真考虑考虑。」
莱昂纳尔知道这已经是自己今天能够得到的最好答覆,没有再劝,只在离开办公室以前又重复了一遍:「别垫钱。」
艾菲尔点了点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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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尔回到维尔讷夫的别墅时,已是下午四点多。
二月的太阳下山很早,花园里仍有些冷。苏菲正沿着一条小路慢慢散步,玛丽陪在她身边。
医生让苏菲每天在天气允许的时候走上一小段,既不能累着,也不能整日坐在屋里。
玛丽手里拿着怀表,不时看一眼,走到规定的时间便会提醒她回去。
苏菲的腹部已经很大,宽松的冬裙也遮不住弧度,因此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让玛丽搀扶,只需要转弯时扶一下栏杆。
看见莱昂纳尔,她停下来问:「铁塔怎麽样了?工程顺利吗?」
「铁塔很好,工程一切顺利,但艾菲尔先生不怎麽样。」
「他掉进基坑了?」
「差不多吧——他要掉进去的地方,比那四个坑深多了。」
苏菲看莱昂纳尔的脸色不好看:「我们回去说吧。」
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不用,我先陪你走完这段路。」
他陪着苏菲走完剩下的一小段路,才回到屋里。玛丽先替苏菲脱下外面的斗篷,又去给她调制温和的蜂蜜水。
莱昂纳尔扶着妻子在客厅的长沙发上坐好,把艾菲尔和那份船闸订单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苏菲一下就听出了问题所在:「所以,他们现在准备让艾菲尔用垫付资金的方式开始建船闸?」
「是的,1亿法郎,任何人听了都会心动。」
「担保人是谁?」
「没有。」
苏菲接过玛丽送来的蜂蜜水:「那就不是1亿法郎的订单,只是一张废纸。艾菲尔先生被那个数字冲昏头了。」
「所以我说我1个生丁都不会投。」
玛丽坐在一旁的小桌前,把苏菲今天散步的时间记在医生留下的表格上。
她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工程合同,但还是被「1亿法郎」这个数字震撼到了。
写完表格以後,她抬头问:「索雷尔先生,真的有人会在没有收到钱的时候,先替别人花掉那麽多钱吗?」
「如果合同上的数字足够大,就会有人觉得那笔钱已经属於自己了。」
苏菲补充道:「尤其是说出这个数字的人,之前完成过类似的伟大工程,拥有足够的信誉。」
莱昂纳尔点点头,费迪南·德·雷赛布之所以能说动古斯塔夫·艾菲尔,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在苏伊士运河上取得的巨大成功。
玛丽只能在心里感叹,社会还是比科学复杂多了。
苏菲喝完蜂蜜水,按照医生的要求休息了一会儿,又去二楼的产房转了转。
这里原来是靠近主卧的一间客房,现在已经把厚重的地毯和容易积灰的帷幔全部撤走了;床也移到了房间中央,两侧都留有足够的位置。
乾净的床单、毛巾和婴儿褓按用途分开放在带门的柜子里,医生与助产士要用的器具则装在几只金属盒中,临用前还会再煮一次。
房间不仅天花板上装了电灯,还在床头、床尾以及医生站立的位置各装了一盏,线路与其他房间分开,哪怕停电了,也能用蓄电池维持照明。
房间的盥洗室不仅有热水管,还有一只可以保持「微开」状态的铜炉,洗手盆、肥皂、消毒用的石炭酸和乾净的围裙都已备好。
医生的住址就贴在门边,确保临出门的时候不会因为手忙脚乱跑错地方——这个时代可没有gps导航!
莱昂纳尔原本想只留电动车,後来又考虑不该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有可能出故障的机器上,於是又破天荒地备了一辆马车。
一旦苏菲出现生产的迹象,两辆车会同时出发,避免其中一辆在路上出什麽问题,耽误了时间。
在这个时代,「山麓别墅」里的这间产房,在全欧洲都算最先进、最周全的,但是在莱昂纳尔眼里仍然过於简陋,甚至连都卜勒胎心诊断仪都没有!
莱昂纳尔看了看窗边柜子上的清单:「今天的热水试过了吗?」
「三点钟刚刚试过。」玛丽说,「铜炉烧开一满壶水用了20分钟,木炭也重新添加过了。」
「医生要的第二只体温计呢?」
「昨天已经送到了,我用它和第一只核对过,读数相同。」
莱昂纳尔满意点点头,玛丽不仅做事严谨认真,而且从她姐姐那里学了不少妇产科知识。
不过看苏菲这样子,她不像一个待产的孕妇,更像是验收一间新办公室的经理。
莱昂纳尔又环视了一圈,然後转向她:「你觉得还缺什麽吗?」
「还缺一张办公桌,可是你不让。」苏菲说,「这里的东西比医院都齐全了。你最近只需要留在巴黎,别突然又去别处。」
「我哪儿也不去。」
三个人回到客厅时,时钟刚刚敲过五点,门外随即传来铃声。
门房很快就来通报:「先生,皮埃尔·居里先生和亨利·庞加莱先生到了。」
莱昂纳尔看了一眼玛丽,只见这位20岁的姑娘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斟酌了一下,还是说:「玛丽,没有别的什麽事了,你先陪苏菲上楼,然後去忙自己的事吧,等晚餐再下来。当然,如果你愿意见一见皮埃尔和亨利,可以给我们泡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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