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以为现场真的发生了一场事故。
这时候,芭蕾舞女和合唱队惊恐地抬起头,低声唱起了那个刚刚才从拍卖人口中出现的名字。
【「他来了……」
「歌剧院魅影就在这里……」
「他和我们在一起……」
「是幽灵!」】
皮安吉冲过去检查卡洛塔有没有受伤,勒菲弗尔则对着高处大喊布凯的名字。景片被吊起少许,年迈的舞台工约瑟夫·布凯出现在吊景区,手里握着一段形似套索的绳子。
他发誓刚才根本不在自己的岗位上,如果那里真的有谁,那就只能是幽灵。
原来不是事故,是剧情的一部分!台下的观众这才松了口气,在自己的位子上重新坐稳,同时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新鲜感。
过往歌剧院的大戏总是一上来就唱,独唱、对唱、大合唱,一直唱到落幕。
但这出《歌剧院魅影》截然不同,仅仅是开头不到二十分钟的剧情,就有多次跌宕变化,令人应接不暇。
等卡洛塔愤怒地宣布,在剧院保证安全以前绝不登台,又带着皮安吉扬长而去,观众席里才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勒菲弗尔也藉机把所有麻烦丢给两位新经理,声称如果有事找他,他会在法兰克福。
吉里夫人随後送来「歌剧院幽灵」的口信:
五号包厢必须继续为他保留,每月2万法郎的薪金也已经到期。
不少人下意识地望向真正的五号包厢。那里没有亮灯,深红色帘子後面一片漆黑。
舞台上的菲尔曼与安德烈已经顾不上包厢了——今晚的歌剧院座无虚席,卡洛塔却拒绝演出,《阿依达》又没有准备替补。
就在两个经理准备宣布取消演出时,梅格突然表示,克里斯汀·达埃可以唱。
【菲尔曼难以置信地问:「那个合唱队里的芭蕾舞女?」
梅格点头说道:「她一直跟一位了不起的老师学习唱歌。」
安德烈问:「哪一位老师?」
克里斯汀不安地回答:「我不知道,先生……」
雷耶沉默片刻,终於指了指钢琴旁边的位置:「那麽,达埃小姐,从《凯旋归来!》的开头开始。」】
克里斯汀慢慢走到舞台中央。她仍穿着朴素的排练服,手指紧张地攥着衣角,与刚才昂首挺胸的卡洛塔完全不同。
饰演她的罗斯·卡隆没有急着展示自己的嗓音,而是先让这个无名芭蕾舞女手足无措,显得局促不安。
但等钢琴奏响以後,她却抬起头,唱出了第一句。
【「凯旋归来/我的嘴唇竟说出了这句亵渎的话……」】
声音传出来的那一刻,大厅里最後一点议论也消失了。
她的第一句唱词并没有特别响亮,却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最高的楼座。
这声音是如此纯净、柔和,不像卡洛塔那样充满了卖弄和炫耀,但每一个字都真实地流露出阿依达的痛苦。
当她唱到父亲与祖国时,声音既急切、又压抑;唱到拉达梅斯时,音色又温柔了起来,仿佛连责怪他都舍不得。
【「不幸的我!我说了什麽?/那麽,我的爱情呢?/我怎能忘记这炽烈的爱情?难道我要请求死亡,降临到我如此深爱的人身上?/世上从没有这样残酷的痛苦,把一颗心撕裂!」】
随着歌曲的进行,她逐渐放松下来,声音也放得越来越开,展现出明亮、高昂又不失优雅的音色,并且长句之间完全听不见换气。
观众明知这是罗斯·卡隆在扮演一名初次登台的无名歌手,仍然产生了一种亲眼发现天才的错觉。
她没有把克里斯汀演绎成一个故意藏拙的名角,而是真的像一个从未面对过满场观众的姑娘,只能依靠歌声一点一点克服恐惧。
也就是在这时,舞台开始发生变化——
工人和闲坐的演员悄悄退入暗处,安装布景的梯子被无声地推走,排练用的白色工作灯逐一熄灭。
黑暗转瞬即逝,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头顶的大吊灯和周围辅助灯光瞬间全部亮了起来!
这时候,克里斯汀身上的排练服已经换成了正式演出所用的白色长裙与金色饰带。
她就像天使般,站在耀眼的灯光里继续歌唱,观众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直到背景中的神庙、王座和棕榈树一齐亮了,许多人才突然发现,排练已经结束了。
没有落幕,没有报幕,甚至没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刚才还是白天的排练场,转眼便成了晚间正式演出的舞台。
更令所有观众诧异的是,池座、楼座与包厢边沿的电灯也在同一刻亮了起来!
观众先是诧异的看见身旁人的脸,随後发现舞台上的演员已经不再彼此交谈,而是面向他们进行《阿依达》的正式演出。
方才退入侧幕的机械大象再次踏着凯旋进行曲走了出来,灯光把象牙和华盖照得一片辉煌,仿佛在告诉所有人它为什麽能值5万法郎。
观众席也不再只是观众席了——
真正的经理包厢忽然亮起,一直坐在黑暗中的年轻版「拉乌尔·德·沙尼子爵」举起望远镜,隔着半个大厅凝视克里斯汀,然後用悠扬的腔调唱出了他的惊喜——
【「真的是她吗?真的是克里斯汀?太精彩了!她完全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笨拙的小姑娘……」】
附近包厢里的人纷纷转头望向他,随後才猛然明白过来:这个角色竟然不在舞台上,他就坐在他们中间!
这一刻,整座巴黎歌剧院都被拖进了戏里!
台下的人既是《歌剧院魅影》的观众,也是剧中那场《阿依达》的观众;
他们为克里斯汀鼓掌,既是在赞美眼前的罗斯·卡隆,也是在替剧中的无名芭蕾舞女第一次登台喝彩。
他们甚至不必学习如何扮演这个角色,因为他们今晚本来就是坐在巴黎歌剧院里看戏的人。
真实的包厢、穹顶、吊灯和过道全都成了布景,身旁的每一位观众也成了戏中的一员。
直到这时,人们才真正明白,为什麽莱昂纳尔坚持要让《歌剧院魅影》在这里首演。
别的剧院当然可以复制神庙、机械大象,甚至仿造一座巴黎歌剧院,却不可能让观众在看戏时突然发现,自己所在的整座大厅已经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这种同时拥有两重身份的新鲜感,是他们此前任何一次走进剧院时都不曾有过的。
两年前,莱昂纳尔在《海上钢琴师》的首演当中,用电灯与全暗剧场制造了隔离舞台与观众席的「第四面墙」,彻底改变了戏剧的呈现形式。
今天,他又亲手把这面墙打破,让剧场和观众变成了演出的一部分。
唱段结束以後,掌声先从最高处的楼座响起,很快蔓延到池座与包厢。
虽然不像谢幕时那样狂热,但观众刚才积压了太多惊喜,此刻都被释放出来。
歌剧的常客称赞的是克里斯汀的唱功了得,楼座里的年轻人则在为一个无名女孩成为主演而喝彩。
最兴奋的还是那些熟悉舞台的人,他们亲眼看着排练变成正式演出,却没有看见演员下场,也没有等到一次落幕。
灯光和音乐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克里斯汀吸引,几十名演员和布景工人则趁机完成了其余变化,像是把故事中间的过渡抽掉了,突然向前推进了一段时间。
这种近乎「蒙太奇」的手法,对电影还没有诞生的1886年的观众来说,还是有点太超前了,以至於他们在震惊之余都有些发懵。
更叫人意外的是,开演不到半个小时,经理交接、幽灵作祟、卡洛塔离场和克里斯汀成名已经接连发生,令人应接不暇。
这种剧情密度和推进速度,相比传统歌剧,完全是另一种戏剧形式了。
舞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
克里斯汀在乐队的最後和弦中保持优雅的姿态,「戏中舞台」的帷幕缓缓落下。
又一次光影变换後,场景再变,克里斯汀已经走进「戏中的後台」,演员们便围了上来。
有人替她披上外衣,有人把鲜花塞进她怀里,还有人兴奋地向她祝贺,就连古板的指挥雷耶都谨慎地称赞了她的演唱。
【吉里夫人:(对克里斯汀)很好,你唱得不错。他会满意的。(转向舞者)至於你们——今晚简直丢人!转腿、抬腿,没有一个动作像样。现在排练!】
随後,克里斯汀慢慢走向显露出来的化妆间,梅格悄悄跟在她後面。
克里斯汀刚要开门,似乎听见那个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的声音。
【(一个男声):好极了……好极了……太精彩了……】
克里斯汀惊讶回头,但只看见梅格,稍稍安心下来。
正厅里也有人跟着回头。那句称赞清楚得不像幻觉,声音却找不到来处,舞台上的梅格更是毫无反应。
哪怕是资深观众,也不知道歌剧院是如何做到这种既让每个听者犹在耳边,又低沉到让人相信没有其他人听到的音效。
看来35万法郎的预算,并不是只花在了那些看得到的布景和道具上。
在这时候,观众终於第一次与克里斯汀共享了一个其他角色不知道的秘密,而刚才还十分热闹的後台也因此变得鬼气森森起来。
梅格追问她究竟去了什麽地方,又是跟谁学会了这样的唱功。克里斯汀心不在焉地走进化妆间,用一段渐渐成形的歌声说起父亲提到的天使。
【克里斯汀:父亲从前说过一位天使/我总梦见他会来到身边/现在每当我歌唱/我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我知道他就在这里/就在这间屋里/他轻声呼唤我/他藏在某个地方/又仿佛一直在我心中/我知道他始终陪伴着我/那个从不现身的天才。
梅格:克里斯汀,你一定在做梦/这种故事不会真的发生/你说的话像谜语一样/这根本不像平时的你。】
两个人的交谈自然变成了二重唱。克里斯汀把那个声音称为自己的向导和守护者,梅格却越来越不安。
但旋律没有停下来——
【梅格:你的手好冷。
克里斯汀:他就在四周。
梅格:你的脸色好白,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这让我害怕。
梅格:不要害怕。】
观众这才发现,克里斯汀对音乐天使的感情并不只是感激。
那道声音训练了她,成就了她,也让她害怕。
就在梅格继续追问以前,吉里夫人到来,把女儿赶回了排练队伍,又交给克里斯汀一封信。
【克里斯汀:红围巾……阁楼……小洛蒂……】
故事重新引向经理包厢里的拉乌尔。与此同时,舞台上的视线范围再次缩小,後台排练退到暗处,走廊与克里斯汀的化妆间成为新的中心。
安德烈、菲尔曼、菲尔曼夫人和拉乌尔沿走廊走来,两位经理还带着香槟。
【安德烈:这是一次真正的壮举,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
菲尔曼:总算松了口气!一张票都没有退!
菲尔曼夫人:真贪心。
安德烈:理察,我想我们发掘出了达埃小姐的才华。
菲尔曼:(向拉乌尔指出房门)就是这里,子爵先生。
拉乌尔:二位先生,请不要介意。这一次拜访,我更希望独自进行。】
拉乌尔接过香槟,等众人离开以後敲门进入化妆间。
面对克里斯汀,他没有先说祝贺的话,而是问起克里斯汀的围巾。
她很快想起,多年前正是这个十四岁的男孩跑进海里,替自己捡回了被风吹走的红围巾。
【克里斯汀:因为你跑进海里,替我捡回围巾。拉乌尔,真的是你!
拉乌尔:克里斯汀。
(二人拥抱,笑了起来。克里斯汀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他们唱起童年熟悉的《小洛蒂》,从洋娃娃、妖精、鞋子和裙子,一直唱到阁楼里的野餐、巧克力与父亲的小提琴。
拉乌尔记得那些北方故事,也记得音乐天使;可对他而言,那只是两个孩子曾经相信的童话。
【克里斯汀:(转过椅子面对他)父亲说过:「孩子,等我到了天堂,就会把音乐天使送到你身边。」父亲已经去世了,拉乌尔,而音乐天使真的来找我了。
拉乌尔:这当然不会有错。现在,我们去吃晚饭。
克里斯汀:不行,拉乌尔。音乐天使对我非常严格。
拉乌尔:我不会让你很晚才回来。
克里斯汀:不,拉乌尔……
拉乌尔:你去换衣服,我去拿帽子。两分钟,小洛蒂。
(他匆匆离开。)
克里斯汀:(追着喊)拉乌尔!
(她安静下来,拿起手镜。)
克里斯汀:一切已经不一样了,拉乌尔。】
两人的重逢本来轻快温暖,最後几句却露出了分歧——
拉乌尔没有恶意,只是根本不相信那位老师真实存在;
克里斯汀却已经把父亲的承诺、自己的歌声和那个神秘的声音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观众还在消化两人之间这种复杂、细腻的情感变化,令人不安的音乐便从乐池中响起。
【魅影:傲慢的小子!/这个时髦生活的奴隶/竟敢沐浴在你的荣耀里!/无知的蠢货!/这个自命勇敢的追求者/竟敢分享我的胜利!】
声音仿佛来自梳妆镜背後,却又在正厅各处回响着。
池座里有人转头查看身後的墙壁,楼座上的观众望向吊景区,五号包厢附近的人甚至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魅影尚未露面,但他的嫉妒已经让观众对他们三人之间的情感关系有了新的判断。
【克里斯汀:(被声音控制)天使,我听见了!/你说,我听。/请留在我身边,引导我。/天使,我的灵魂曾经软弱/请原谅我/现在终於来到我面前吧,老师!
魅影:喜欢奉承的孩子/你会认识我/也会明白我为何藏在阴影里/看着镜中的脸——/我就在那里面!
(魅影的身影在镜子後方逐渐显现。)】
化妆镜里原本只有克里斯汀的身影,半张白色面具却从她身後的黑暗中慢慢浮现。
许多观众直到这一刻才确认,那里真的站着一个人——或者,那是一个鬼!
【克里斯汀:音乐天使!/不要再躲藏!/来到我身边吧,陌生的天使!
魅影:我就是你的天使。/来到我身边吧,音乐天使。
(克里斯汀走向发光的镜面。拉乌尔已经返回,在门外听见人声。他试着开门,但门被锁住。)
拉乌尔:那是谁的声音?谁在里面?
(镜面向旁边滑开。魅影站在镜後炽白的光里,伸手握住克里斯汀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克里斯汀倒吸一口气。)
魅影:我就是你的音乐天使/来到我身边吧,音乐天使!
(克里斯汀随魅影穿过镜门。镜面重新合拢。)】
魅影从镜後迈出来的一刻,演出厅里响起了一片惊叫声。
有人猛然回头查看身後的墙壁,有人盯住了漆黑的五号包厢,还有人直到克里斯汀彻底消失,仍不敢把目光从那面已经恢复正常的镜子上移开。
他们刚刚还在寻找一个藏在歌剧院里的幽灵,现在却亲眼看见他从一面镜子里走了出来。
莱昂纳尔和歌剧院是怎麽做到的?
(万字大章求月票!後面还有一更在修改,改完就发出来,一次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