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伦敦的体面。
如今气温已经很低,河水的臭味不至於像「大恶臭」那年一样把议员赶出威斯敏斯特宫;
可是从河面吹来的潮湿气息、千家万户的炉烟、工厂烟囱与新发电站排出的煤灰混在一起,依然足以让外乡人咳嗽不止。
但老伦敦人似乎长出了第三颗肺,能在这样的空气里照常赶车、吃早餐、喝咖啡和阅读报纸。
他们甚至可以凭气味判断马车正经过哪条河岸、哪座煤场,还是某一家刚刚投入使用的发电站。
公共马车驶过切尔西桥附近时,几个坐在上层的乘客不约而同地向河对岸望去。
透过黄褐色的雾,可以依稀看见巴特西公园光秃秃的树梢上方,竖起了一个尚未合拢的巨大铁环。
数不清的脚手架和起重机围住了铁环的下半部分,只有上半段骨架偶尔从雾中显露出来。
那是英国政府为了庆祝维多利亚女王登基50周年,正在建设的游乐园里最引人注目的工程。
据说筹备委员会在确认了巴黎「天空之眼」的尺寸以後,认为英国的摩天轮哪怕只矮一英尺,都会损害帝国的尊严。
於是在一阵激烈的争论後,他们最终决定把高度定在100米,比「天空之眼」高上一大截,暂时被命名为「帝国之心」。
至於游客坐到那麽高的地方以後,究竟是观看伦敦的风景,还是只能观看笼罩着伦敦的煤烟,暂时没有人认真讨论。
马车继续向东,那道铁环逐渐消失在浓雾当中;到了河岸街,街上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公共马车的售票员高喊站名,报童在车轮之间穿行,书报商把一捆捆刚送到的周刊割开麻绳,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其中最受欢迎的,是《伦敦新闻画报》,创刊於1842年,是英国第一份插图新闻周刊,同时也刊登连载。
它的创刊号一共才16页,却塞进了整整32幅木刻插图,震惊了整个伦敦,首日便卖出2.6万份。
在此後的四十多年时间里,它的画师出现在水晶宫、克里米亚战场、王室婚礼和每一场足以吸引公众目光的新闻现场当中。
到了1860年代,它的每周销量一度超过30万份,一跃成为英国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强的插图新闻周刊。
但今天发行的最新一期,让最熟悉它的老读者也感到意外——往常被各类新闻人物占满的封面上,赫然只有一幅大图。
一口黑色棺材正被绳索缓缓放入墓穴,周围站满了穿着黑衣、正在哀悼的人,远处还有更多人被警察拦在了外围。
画面下方是一行粗大的标题:「我们的侦探,死了!」
最初买到周刊的人几乎都愣了一下。
伦敦有许多探长,也有不少专门在报纸上炫耀功劳的警察,可是能够被一家影响力巨大的报纸称为「我们的侦探」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住在贝克街221B的夏洛克·福尔摩斯!
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所有人,他们等不及登上公共马车或者前往咖啡馆再打开报纸了,而是站在报摊前就翻了起来。
「这是什麽意思?福尔摩斯死了?」
「也许只是受伤了?」
「棺材已经埋下去了!」
「柯南·道尔不敢这麽做……」
越来越多的人满怀着不安,迅速翻到了连载所在的页面,然後就看到了标题——《圣巴塞洛缪陨落》。
正文的第一行不是案件回忆,不是侦探在奚落他的助手,也没有惊慌失措的委托人上门,而是一句令人心碎的话:
【我本该检查一下夏洛克的遗容的,但1886年12月17日那天,我只是站在海格特公墓的冷雨里,任由他们把那口轻得不像话的棺材放了下去……】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脑子嗡嗡作响。
刚才还在催促报商找零的读者停住了,把周刊举到路灯下仔细查看,仿佛希望刚刚只是伦敦昏暗的光线让自己认错了字。
然後,怒火爆发了——
「他怎麽敢!」
「这一定是个骗局!」
「福尔摩斯先生怎麽可能死!」
一个读者气得把周刊卷成了筒,站在路边就开始演讲,声称自己再也不会购买柯南·道尔写的任何一个字。
但是他的话刚说完,就连忙把周刊又展开,生怕错过後面的内容。
另一个人已经开始替华生寻找破绽,他坚持棺材里一定没有屍体。
但是很快他就被旁边的人提醒,华生亲眼看见福尔摩斯从圣巴塞洛缪医院楼顶坠落,连屍检和葬礼都写得清清楚楚。
「柯南·道尔疯了!」有人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该死的苏格兰人,因为仇恨英格兰,所以就把伦敦最伟大的侦探杀了!」
这句话立刻得到了不少赞同,可是很快,一个更加认真的读者发现了不对。
「等一等,」他用手指点着篇名下面那行小字,「你们仔细看,作者栏里写的不是『柯南·道尔』。」
围在旁边的人,也立刻把目光从正文上移开,挪到了标题下方。
过去几年里,他们早已习惯在每一篇新案件下面看见那个熟悉的名字。
有人赞美柯南·道尔比莱昂纳尔写得更好,也有人抱怨他让福尔摩斯变得过於健谈,却从来没有人怀疑他会永远写下去。
然而这一期的作者栏里,印着另一个名字:【莱昂纳尔·索雷尔】
刚刚爆发的怒火像是被迎面泼来一盆冷水,顿时熄灭了,随即升起深深的恐惧。
这个名字对英国读者既陌生,又熟悉。
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多年没有出现在「福尔摩斯系列」的作者栏里;
熟悉,则是因为整个英国都知道,是他最早把这个迷人的侦探带到读者面前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以後,人群里有人提起了《1984》引发的风波。
这些年英国的保守派报纸始终没有停下对莱昂纳尔的攻击;柯南·道尔也长期旅居国外,生怕回到伦敦就被起诉。
一个可怕的猜想就这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这个法国人要把他亲手创造的侦探,从英国人手里没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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