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工人正在侧幕後检查绳索,见莱昂纳尔和埃米尔·佩兰进来,便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
莱昂纳尔没有走上舞台,而是带着佩兰来到正对舞台的中间位置的座位。
「序幕开始的时候,舞台上是全黑的。」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舞台。
埃米尔·佩兰本来还在生气,却还是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台上只亮几盏惨白的灯,金色的柱子蒙着灰布,包厢被破损的木板挡住,帷幕上有烧灼和水渍留下的痕迹。
拍卖人站在废墟中间,把歌剧院残存的旧物一件件卖掉……」
空荡荡的舞台上没有这些东西,可埃米尔·佩兰管理剧院多年,太清楚灯光与布景可以造成什麽效果。
他看见的已经不再是晚上演出留下的客厅景片,而是一座衰败、寂静的加尼叶宫。
「最後一件重要拍品,就是那盏曾经在灾难中坠落的吊灯。」莱昂纳尔抬手指向大厅上方,「拍卖人说,也许新的电灯可以赶走多年前的幽灵。随後,乐队奏响序曲。」
说到这,莱昂纳尔开始用手在座椅扶手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先是吊灯最下方的灯亮起来了,接着旁边的灯也亮了,然後整盏吊灯在废墟中重新燃烧,最後沿着预先设置的轨道升起!」
埃米尔·佩兰抬着头,目光跟随那盏并不存在的吊灯越过前排座椅,升向演出大厅中央。
「吊灯每升高一点,歌剧院便恢复一点——灰布被拉进栅顶,烧黑露出金色的花纹,红色帷幕从上方落下。
紧接着,大厅里的灯一排接一排亮起,先是舞台两侧,再是包厢,最後一直亮到穹顶……」
莱昂纳尔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那段序曲真的已经响起。
「拍卖人、买主和那些破旧物品退进黑暗里,工人推开最後一片废墟,後面站着的,是几十名正在排练《阿依达》的演员。」
在莱昂纳尔的描述中,舞台顿时活了过来!
埃米尔·佩兰仿佛能看见祭司从高处走下,士兵举起长矛,奴隶和俘虏排成队列,旗帜在灯光中展开;
合唱队的声音从舞台深处涌出来,乐队接过序曲最後一个音,直接进入《阿依达》的排练。
……
埃米尔·佩兰终於明白,为什麽这出戏需要35万法郎如此惊人的预算了,完成这一切转变需要的机械与电气,绝非小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叹了口气:「莱昂纳尔,你太善於说服人了……」
「所以?」
「剧本留下吧。我去和承包人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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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麓别墅里,客厅的沙发、茶几、矮桌,都已经被衣服、书本和大小不一的盒子占满了。
英国的米迦勒节就要到了,节日结束不久,学校便会开始新的学期,佩蒂必须在那以前回到伦敦。
沙发旁边放着一只打开的大皮箱,她跪在地毯上,努力把最後几本书塞进衣服之间。
佩蒂原以为行李并不多,真正收拾起来才发现,一个暑假足够让书本、画具、礼物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玩意儿增加一倍。
苏菲坐在窗边替她检查清单,手里还拿着一条刚从箱子里拣出来的围巾:「伦敦很快就要冷了,这条应该带上。」
佩蒂愁眉苦脸地看着箱子:「可是已经装不下了。」
「那就把这只木盒留下。」
「不行!」佩蒂立刻把木盒抢回来,「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苏菲看了看她突然紧张的样子:「是信?」
「有几封信,还有别的东西。」
「谁写来的?」
佩蒂抱着木盒坐到床边,没有回答,耳朵却一点点红了起来。
苏菲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看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来了兴趣:「有人正在追求你?」
「也不一定算追求。」
「那他在信里说了什麽?」
「他说了很多,可又没有真的说什麽……」佩蒂说到一半,自己先觉得这句话说不通,「总之,他经常给我写信,还送过书。
有时候我同别人说话,他就在旁边不高兴;我不理他,他又会找藉口过来。」
「听起来已经很像是在追求你了。」
佩蒂小声抱怨着:「可我不知道该怎麽办。我如果让他别再写了,他一定会很难过;如果什麽也不说,他又会以为我愿意。」
「那你愿意吗?」
「我也不知道。」
她回答得太着急,苏菲笑了起来。
「你不要笑!」佩蒂更加不好意思了,「我以前和他相处得很好,也愿意收到他的信,回信的时候也只谈些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
但现在他说什麽都好像还有另一层意思,吞吞吐吐的。我得先猜他到底想说什麽,再想自己应该怎样回答,累死了!」
「你可以直接问他啊!」
「那多难为情呀!万一是我猜错了呢?」
「那就再看看,不必拒绝,也不必为了怕他难过便答应。」苏菲把围巾折好,放到箱子最上面,「你喜欢同他来往,可以继续;
哪一天不喜欢了,也可以直接告诉他。如果现在拿不定主意,就先不回答他。」
佩蒂想了一会儿,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却依然不肯说出那个人是谁。
苏菲又问了一遍,她就抱着木盒躲到另一边:「现在不能告诉你。」
「连我也不能?」
「以後再说。等我先弄明白了,再告诉你。」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佩蒂立刻把木盒塞进箱子,用两件衣服盖住。
莱昂纳尔一脸轻松地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早上带去歌剧院的文件夹,不过现在里面已经空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箱子:「收拾得怎麽样了?」说完,就转身去给自己倒茶。
「快好了。」佩蒂的脸还红着,她偷偷拉了拉苏菲的袖子,凑过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能和少爷说。」
苏菲看了莱昂纳尔一眼,也小声问:「为什麽?」
「少爷会把他叫来问话的。」
「我听见有人提到我了。」莱昂纳尔手里端着茶杯,走了过来。
佩蒂立刻转过身:「我在说学校的事情。」
莱昂纳尔果然没有察觉异常,又看了一眼几乎合不上的皮箱:「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早就写完了!」
「自然历史的观察记录呢?」
「也写完了。我还把塞纳河边找到的植物做成了标本,老师一定会喜欢。」
「数学没有落下吧?要不要叫庞加莱先生再给你讲讲课?」
佩蒂不满地望着他:「少爷,我只是回英国上学,不是去参加高等师范的口试。」
「那就好。需要的书列一张单子,回伦敦以前我让人替你买齐。路上别只顾着看书,记得休息。」
他说完便把话题转向返程日期,询问学校有没有派人到车站接她,又叮嘱她抵达以後立即发电报回来。
佩蒂一一答应,脸上的红色渐渐退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房来到门外:「先生,巴黎博利厄家庭仆役介绍所的经理求见。他还带来了一位应聘的姑娘。」
莱昂纳尔愣了一下。
他委托介绍所寻找两名女仆已经有些日子了,寄来的回信一封比一封客气,内容却始终只有一句:暂时没有合适人选。
如今经理亲自来到维尔讷夫,看来总算有了进展。
—————————
莱昂纳尔和苏菲来到前厅时,「博利厄家庭仆役介绍所」的经理奥古斯特·博利厄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向莱昂纳尔抱怨巴黎的女人全进了那些电气工厂,脸上反而带着三代介绍所经理终於挽回名誉的骄傲。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年轻姑娘,穿着朴素的深色衣裙,双手握着帽子,神情有些紧张。
「索雷尔先生,索雷尔夫人,请原谅我没有提前写信。」奥古斯特一见两人便迎了上来,「我认为这样的人选只写在纸上很难说清楚,应该亲自带来让二位看看!」
「她有5年做女仆的经验?」莱昂纳尔问。
「没有。」
「照顾过孕妇?」
「严格来说,也没有。」
莱昂纳尔看了看那名姑娘,又看向奥古斯特:「那您为什麽认为她符合要求?」
「因为您说过,5年经验只是最好有,不是必须有。」奥古斯特仔细研究过合同,「而且她法语说得很好,是一名家庭教师,在华沙教孩子法语、算术和历史,也替主人整理书房与日常用品。」
年轻姑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整理书房和日常用品并不是她主要的工作,可还是暂时忍住了。
「她今年19岁,中学毕业时拿过金质奖章,写字、算帐都没有问题。她的前雇主也承认她做事认真,只是她现在希望离开波兰,到巴黎找一份新工作。
她姐姐从巴黎的波兰学生那里听说我在寻找会法语的外国姑娘,便写信通知了她;她辞掉庄园里的差事,前几天才到巴黎。」
说到这里,奥古斯特特意把声音压低了一些:「虽然她的证件上是俄罗斯人,不过她坚持自己是波兰人。您知道,他们在这件事上,总是很较真。」
那名姑娘听见这种说法,轻轻抿了一下嘴,随即用流利的法语说道:「我的确是波兰人,先生。」
「您听听,她的法语没有问题!」奥古斯特立刻抓住机会,「更难得的是,她的姐姐现在就在巴黎索邦医学院学习妇产科。
她现在暂时住在姐姐那里,有亲属可以担保,也不会因为想家工作两天就跑回去,还可以请教她姐姐如何照顾孕妇!」
「她虽然没有做过专门的侍女,但懂得基本的卫生常识,不仅勤勉,而且讲究卫生。她不会把乱七八糟的细菌带进这座房子。
如果您需要一个能在索雷尔夫人身边认真做事、读写信件、整理房间,并在需要时叫来医生的人,她再合适不过了!」
奥古斯特越说越顺,把家庭教师、中学金质奖章、精通法语、姐姐学医、会写信算帐和年轻力壮全都串在一起。
经他这麽一说,这名没有5年女仆经验的外国姑娘,已经成了山麓别墅很难再找到的合适人选。
「她愿意接受住家工作,也愿意先试用一段时间。工资按照您先前开出的数目,包食宿。她把推荐信和身份证明都带来了。」
他说完,从皮夹里取出几张纸,又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介绍。
「对了,她叫玛丽亚·斯克沃多夫斯卡!」
年轻姑娘紧张地看着莱昂纳尔和苏菲:「叫我玛丽就行了,先生、太太。」
莱昂纳尔露出一个笑容:「好,就是你了,玛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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