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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兰索瓦·贝尔唐镇长的办公室也比七年前宽敞了许多。
原来的镇公所只有几间低矮的屋子,档案与税册挤在同一个柜子里,遇到下雨还要拿木盆接住屋顶漏下来的水。
如今这里被扩建成了两层,除了镇长办公室,还有人口登记处、土地管理处、学校事务处和负责道路以及供水工程的办公室。
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叫维克托·勒马尔,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身上是一套即使在巴黎也不会显得寒酸的夏季礼服。
维克托·勒马尔来到蒙铁尔不过四年,却已经成为镇上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他原本在巴黎替人购买和转卖土地,後来从报纸上看到了2万法郎奖学金的消息,第一时间就离开巴黎,来到蒙铁尔。
那时通往学校的道路两侧还都是农田,一公顷地的价格甚至比巴黎城外一间马厩还低。
维克托·勒马尔考察完就回到巴黎,找到几名熟悉的商人,成立了「蒙铁尔建筑公司」,买下学校北面和道路沿线的大量土地。
这些年新修的寄宿楼里,有七栋属於这家公司,另外还有十几栋房屋使用了他们提供的贷款和建筑材料。
他本人则先後担任蒙铁尔建筑业联合会主席、外来业主协会副会长和镇商会筹备委员会委员。
有人要借钱盖房,会先去找他;有人想购买便宜木材,也会请他介绍;甚至地方上的报纸要报导什麽,也需要他点头。
七年前的蒙铁尔人说话直来直去,能争的无非是水源、道路和几块贫瘠的土地。
维克托·勒马尔尚带着巴黎练就的口才,虽然每一句话都很客气,却依然把老镇长逼到了墙角。
「镇长先生,我今天来并不代表我个人。」勒马尔语气诚恳得像是来替镇政府分担困难。
「建筑业联合会、寄宿舍经营者协会、商会筹备委员会,还有二百四十七名业主,都希望镇政府能够承担起责任。」
贝尔唐问道:「什麽责任?」
「让索雷尔先生了解蒙铁尔目前的情况。」
「我们寄给他的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
「几封信无法让人感受到一座城市的心意。」
贝尔唐看了他一眼:「蒙铁尔还不是一座城市,它只是一座小镇。拉拉涅才是城市……」
维克托·勒马尔尚笑了笑:「你是说七千名居民、近两千名学生、四条公共马车线路和每年上百万法郎流水,仍然只算小镇吗?」
「在我们这里登记的人口没有七千这麽多!」
「没有在您这里登记造册的人同样要吃饭、租房和嫖妓,您不能只在收税的时候承认他们存在。」
弗朗索瓦·贝尔唐被噎得说不出话。
维克托·勒马尔尚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这是我们拟定的欢迎方案。」
第一页上写着《蒙铁尔全体居民致莱昂纳尔·索雷尔先生书》,标题下面还留出了镇长签名的位置。
他的计划十分周全——
首先,圣若瑟学校的学生在道路两侧列队,教堂和学校同时敲钟,广场的临时讲台上,由贝尔唐代表全镇发表致辞;
然後,学校、商会、房东、工匠和学生家长分别派出代表,向莱昂纳尔说明蒙铁尔七年来的变化,向他表达浓浓的感激之情;
最後,全体居民共同请求他「继续承担引导故乡教育与繁荣的光荣使命」。
贝尔唐读到这里,将文件放回桌上:「这是什麽意思?」
「我想这应该是很明白的事。」
「我问的是,你希望莱昂纳尔做什麽?」
维克托·勒马尔尚回答得十分从容:「由他自行决定,是续设原来的奖学金,还是成立永久基金,或者是向学校捐赠一笔年金。
方式由他来定,我们不应该预先限制一位慷慨的慈善人士表达乡情的方式。」
「可你们在後面写了最低也要2万法郎,这是不是太过分了?甚至还写着至少要持续二十年。」
「2万法郎对他来说不过是拔根头发的事。而且教育不能只看一年,而是百年大计!这些数字已经考虑了索雷尔先生的感受。」
弗朗索瓦·贝尔唐往後翻了几页,发现他们甚至设计好了基金管理委员会的席位。
镇政府有两席,学校有两席,银行一席,建筑业与学生宿舍经营者各一席。
维克托·勒马尔尚本人则被列为「地方杰出建筑企业家」,将作为建筑业的代表出任委员。
贝尔唐镇长问道:「为什麽要由建筑业的人来管理奖学金?」
「没有房屋,学生住在哪里?没有寄宿舍,学校怎样招收外地人?教育从来不是只靠几间教室就能办成的!
镇长先生,我投入的资金最多,承担的风险也最大。您可以不喜欢我,可不能因此否认我为蒙铁尔的付出!」
贝尔唐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个巴黎来的投机商,总能把「利益」说得堂堂正正,仿佛所有人都欠他的。
这几年镇上的人即使讨厌勒马尔尚,也无法忽视他的影响力。
他修建的房屋解决了学生的住宿,他购买土地时付出的价格又远高於从前,不少老镇民靠卖地第一次拿到了上千法郎。
问题在於,他用来买地和盖房的钱,大部分也不是自己的;巴黎的合伙人、银行贷款和小股东都在等待蒙铁尔继续上涨。
一旦外来家庭减少,空房增加,勒马尔尚比普通房东更快破产,所以他必须让莱昂纳尔继续提供足以吸引学生的刺激。
贝尔唐说道:「奖学金原本只承诺一次。大家来到蒙铁尔以前,都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这笔钱已经绑架了整个蒙铁尔,这不是我们的责任!如果没有了奖学金,这座镇子会在一夜之间崩溃!」
贝尔唐沉默许久,然後开口:「你想我做什麽?」
维克托·勒马尔的语气温和下来:「我要求您发挥自己的影响力。」
「我没有你说的那种影响力。」
「您是蒙铁尔镇长,也是索雷尔先生少年时代就认识的人。涉及故乡的事情,他会认真听取您的意见的……」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贝尔唐已经觉得一股绞索正在自己的脖子上慢慢收紧。
……
维克托·勒马尔刚走出贝尔唐的办公室时,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然後就看到迎面走来一对年轻夫妇。
年轻的男人穿着肘部磨亮的旧外套,年轻的女子衣着也十分朴素,两人看起来像是刚刚来到蒙铁尔。
维克托·勒马尔尚认得这种人,这些年,总有外省家庭带着全部积蓄来到镇上。
他们相信孩子比别人聪明,也相信2万法郎总会落到自己家里。
勒马尔尚向两人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鼓励:「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只要索雷尔先生名声不堕,蒙铁尔将永远繁荣昌盛!」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承您吉言。」
维克托·勒马尔尚没有停留,径直走下台阶。
他还要赶去建筑业联合会,告诉那些焦急等待的人,贝尔唐镇长已经答应「尽量试试」。
——————————————
傍晚时分,十一岁的朱利安·伦图正在柜台後面清点当天收进来的房租。
他的个子还没有柜台高,只有站在一张小板凳上,才能顺利翻看摊在桌面的帐簿。
帐簿上,房客姓名写在最左边,後面依次是房间、床位、膳食、煤炭、洗衣和欠款。
七号房的两名学生本月少吃了四顿晚餐,应当退还1法郎20生丁;
九号房有一名学生打碎了水壶,要从押金里扣除80生丁;
二楼最里面那张床迟交了三天房租,需要补12生丁……
朱利安算了两遍,数字完全一样。
然後他把硬币按照面额分开,10法郎和5法郎的放进木匣,零散的银币与铜币留在柜台下面,方便找钱。
虽然年纪还小,但朱利安已经能替父亲处理几乎所有的帐目,也记得住在这里的每一家房客的习惯。
他知道哪一家总是迟付房租,哪一家的孩子每天都要多喝一瓶牛奶,也知道来自里昂的家长担心开学以後租金继续上涨……
门外传来脚步声时,他正在计算下个月需要购买多少煤。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帐房,看了看墙上的木牌。
朱利安立即把帐簿合上,按照父亲教过的方法招呼客人。
「先生是来找房间的吗?」
年轻男人说道:「先看看。你父亲不在?」
「他去拉拉涅进货了,要到夜里才能回来。我们这里现在还有一个单间。」
朱利安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在三楼,朝南,有窗户。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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