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赫伯特连忙改口:「是的,首相!我的意思是,电车续航才六十公里,连城都出不了。这样的东西,值得帝国这样盯着吗?」
「四十年前也有人这麽说铁路,说火车头跑不过驿马,还颠死人。」俾斯麦的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但现在呢?规则比铁轨值钱多了!法国人都开始给『机动车』定规矩了,德国连个样品都还没造出来,更别说制定规则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後一条一条交代:「第一,把机动车协会的每一次会议记录都弄到手,任何细节柏林都要知道;
第二,盯紧法国的公共工程部和议会,只要有人递交跟道路有关的请愿或提案,立刻报告过来;第三——」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符腾堡那边,坎施塔特,戈特利布·戴姆勒和威廉·迈巴赫造的汽油车,让工业部再派人去看看进度。」
「要催一催他们吗?毕竟我们已经给了他们那麽多支援……」
「不要『催促』,要『帮助』。如果他们还需要新的贷款,让银行不要设置阻碍!」
赫伯特记下最後一条,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了。
「把法国机动车促进会以後增设的每一条新规则都放进周报。」
赫伯特觉得自己的父亲身为帝国宰相,却对一个富人俱乐部投入了过多注意,但他没有继续争辩,只点了点头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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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报告,也放在了伦敦唐宁街10号举行的大英帝国内阁例会上。
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看到「莱昂纳尔·索雷尔」的名字,又是一个头两个大。
但这次的「电车竞速大奖赛」又让他不得不重视,毕竟关系着帝国未来的产业发展方向。
「斯坦利勳爵,」索尔兹伯里侯爵问道,「贸易委员会对法国电车研究得怎麽样了?」
贸易委员会主席斯坦利勳爵打开了面前的报告:「我们通过驻巴黎使馆取得了一辆,上个月刚运到伦敦。」
几名部长都看向了他。
「车辆先在封闭场地完成了拆检。电动机的设计相当先进,比我们原先估计的更加成熟,法国人在这方面确实走到了前面。」
索尔兹伯里侯爵问道:「既然如此,为什麽报告上写着这辆车不适合伦敦?」
「因为道路。」斯坦利勳爵翻到测试记录,「伦敦的路面铺的主要是花岗岩小方石,还有些是中世纪留下来的鹅卵石,太颠簸了。
要知道,那辆车的电池是二十几个泡着硫酸的玻璃槽子,只要在这种路面上跑一个星期,漏出来的酸液就能把屁股烧没了。」
「巴黎的道路就不是石头铺的?」一名部长问道。
「巴黎的主干道以碎石路、煤渣路和沥青路为主,尤其是这十几年修的林荫大道,几乎全部采用了沥青路面,非常平整舒缓。」
「那就改造伦敦的道路。」索尔兹伯里侯爵说道,「电车将来一定会成为主流交通工具,帝国在这方面不能落後於法国。」
负责地方事务的查尔斯·汤姆森·里奇马上接过了这个问题:「阁下,您忘了伦敦并没有一个能够统一改造全部道路的市政府?」
索尔兹伯里侯爵皱起了眉头,他当然知道伦敦地方治理复杂,但现在他更想听到的是解决方案而不是诉苦。
里奇解释道:「伦敦城由伦敦市法团管理。城外各区的地方街道,大多由教区委员会或者区务委员会负责铺设、清扫和照明。
大都会工程委员会能够建设主要工程、下水道和部分重要道路,却不能直接替所有教区重新铺路,他们也拿不出这笔钱来。
至於成立一个统一的伦敦郡议会的法案——已经压在下院的委员会里好几年了,您比我清楚它为什麽出不来。」
「内阁不能发出命令?」
里奇摇了摇头:「恐怕不能,首相阁下。每个教区的道路经费来自本地税收,需要教区委员会表决,还要分别签订工程合同。
尤其是圣潘克拉斯、马里波恩、兰贝斯和切尔西,他们不会因为内阁的意志,就接受一套昂贵的道路改造方案。」
「可以让大都会工程委员会负责。」
「富裕教区一定会反对替贫穷教区支付费用,花岗岩路面的地区也会说既然刚花钱铺好了能使用几十年的道路,没理由重铺。」
索尔兹伯里侯爵仍然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由政府出钱呢?改造伦敦主城区的道路需要多少钱?」
里奇没有给出数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项工程的预算恐怕会比电气化改造还要高上数倍不止,议会那边没可能通过。
如果再把范围扩大到整个伦敦,还要考虑排水沟、地下管道、桥梁和长期维护,数字再翻上几倍都不是新鲜事。
会议桌旁没有人敢主动替这个计划报价,要是被报纸知道了,恐怕会被骂到圣诞节都不会停。
伦敦拥有全世界最大的城市人口,却没有巴黎那样能够直接命令全城修路的市政机构。
内阁可以处理帝国外交、调动海军、管理殖民地,却很难让两个相邻教区使用同一种材料铺路。
索尔兹伯里侯爵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们自己的机动车研究得怎麽样?」
斯坦利勳爵翻开手头的资料,找了半天,终於回答道:「内政部年初按照您的指示,让专利局专门整理了一份相关摘要——
爱德华·巴特勒,二十四岁,德文郡人,在哈查姆铁工厂当过工程师,1884年他申请了一份临时专利,叫『石油动力三轮车』。
这辆车的动力来自石油,有两只前轮和一只後轮,发动机安装在车架内,不需要铺设电线,也不用携带几百公斤蓄电池。
专利局的审查员认为他的方案相当出色,他也在1884年的斯坦利自行车展上展示过,1885年又去了发明展,想拉投资。」
索尔兹伯里侯爵终於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表情舒展开来:「机器造出来了吗?投资拉到没有?」
「没有人投资,他的车到今天可能还是几张图纸和一堆零件。」
索尔兹伯里侯爵又开始皱眉头:「为什麽?这明明是一项不错的发明,如果成功,它就可以……」
「这项发明确实不错,首相阁下。但是它有个小问题——一旦巴特勒先生真把这辆车造出来,就意味着他触犯了帝国的法律。」
「触犯法律?哪一条?」
「《公路机车法》,1865年制定的。」
索尔兹伯里侯爵显然没想到阻止英国制造机动车的会是一部二十多年前的英国法律。
斯坦利勳爵说道:「这部法把所有依靠机械动力行驶的车辆都视作公路机车,乡村道路限速四英里,城镇道路则是两英里。
并且每辆车至少要由三个人『驾驶』才能上路,其中一人还必须走在车辆前方六十码,挥舞一面红旗,为马匹和马车示警。」
「每小时四英里?」
「城镇以内是两英里。」
「任何一个健康的人走路都比它快。」
「所以前方那个人才不会被车辆压死。」
几名部长忍不住笑了起来。
索尔兹伯里侯爵无语了:「法国人的电车每小时能够行驶二十二英里。」
斯坦利勳爵补充道:「不止,据说莱昂纳尔比赛时车速超过了二十六英里。」
「英国法律只允许机车以两英里的时速前进?」
「至少在城镇里,是的。」
内阁会议又安静下来。
这部法律制定时,议会主要想限制沉重的蒸汽牵引机,那些机器会惊吓马匹、损坏桥梁,喷出的火星也可能引燃路旁货物。
议员们不可能预见到爱德华·巴特勒准备制造轻型汽油三轮车,更不会预见法国人可以造出能在歌剧院门前安静停靠的电车。
可是帝国的法律条文并没有区分它们的条款,凡是依靠机械动力在道路上自行行驶的车辆,都要接受同样的人员和速度限制。
如今,最维护这条法律的是铁路公司。作为运输战争的胜利者,路上跑的任何其他机车都是潜在对手,能掐死在摇篮里最好。
其次是遍布国内的收费道路信托和纳税教区,毕竟修路钱主要是由他们出的,他们恨透了白嫖又毁路的笨重铁家伙。
此外还有客运马车行、货运帮、养马业、草料业……这是个庞大的行业,上百万人靠它吃饭,也绝不可能允许修改这条法律。
最後是英国富裕的乡绅阶层,作为议会真正的主人,自诩「绅士」的他们嫌这玩意儿烟燻火燎,毁了打猎的乐趣和乡间的体面。
索尔兹伯里侯爵问道:「那专门为新发明的机动车制定一个特别许可呢?」
韦伯斯特说道:「内阁不能用行政文件绕过议会制定的法律。如果这辆车只是在私人土地上进行测试,当然不受限制;
但一旦它驶入公共道路,地方警察仍然可以将它扣押下来,地方法庭也会起诉驾驶者。」
「那就修改法律。」
斯坦利勳爵与里奇交换了一下意见。
最後还是里奇说道:「贸易委员会倒是可以起草法案,把符合某种标准的轻型机动车从普遍很重的公路机动车中划分出来。
不过地方政府会要求保留限速和道路使用权,内政部会收到马车业者的反对意见,各郡还会担心机动车惊吓马匹。」
「议会呢?」
「最好先交给特别委员会调查。」
「调查多久?」
「取决於委员会要传唤多少证人。蒸汽机制造商、道路管理机构、马车协会、保险公司、警察和工程师都可能要求作证。」
司法大臣韦伯斯特补充道:「法案还要先确定什麽叫轻型机动车。是按照体积大小和重量划分,还是按照速度划分。
另外,车辆发生事故後,是由驾驶者、制造商承担责任,还是由车主承担责任,也需要写清楚。」
「我们至少可以先废除那名步行人员挥舞红旗的规定。」索尔兹伯里侯爵说道,「那看起来实在太愚蠢了!」
司法大臣理察·埃弗拉德·韦伯斯特纠正道:「一八七八年的修正法就删掉了对红旗的要求,并把前导的距离缩短到了二十码。
不过三人编制和二英里、四英里的限速仍然有效。有些地方政府又通过附例保留了红旗。」
「为什麽会有地方政府保留?」
「因为乡村议员们反对。他们会说,没有人在前面示警,机动车会惊吓马匹导致翻车。有马的选民可比有机车的选民多多了!
事实上,现在帝国的道路并没有多少能够正常行驶的轻型机动车。」
索尔兹伯里侯爵颓然靠到椅背上,他发现这套论证相当严密。
法律让机动车无法上路;因为机动车无法上路,所以英国没有机动车;既然英国没有机动车,议会自然不必为它修改法律。
斯坦利勳爵说道:「即使政府提交法案,本届议会还有爱尔兰、农业萧条和地方政府改革等事务。反对者只要要求扩大调查范围,就能把审议拖到下一个会期。」
「法国的机动车协会呢?」索尔兹伯里侯爵忽然问道,「他们修改法律需要这麽多程序吗?」
「他们目前只制定私人赛事规则。」斯坦利勳爵回答,「不过据说他们准备向塞纳省政府提出建议,要求马车也强制『来左去右』。」
「也就是说,法国人先造车,组织比赛,建立协会,再拿着使用根据实际情况制定的规则,要求政府修改或者制定法律?」
「可以这麽说。」
「而我们是先制定法律,不让车的速度超过步行。等别人造出车以後,再成立委员会研究是否允许英国人造车。」
没有部长纠正他的概括,也没有人附和他。
「帝国的法律,」索尔兹伯里侯爵叹了口气,「是不是太有预见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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