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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108章春宴,乞儿国没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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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至深,特遣臣等恭迎公主还朝,以全孝道,以慰天伦。”

    毛草灵听着,想起那株总也不开花的胡杨。

    她想起初来乞儿国的第一个春天,沙暴围城七日,她被困在殿中,从窗缝里看见宫人们用布蒙住口鼻匆匆奔走,像一个个模糊的魂灵。

    她想起第一次上朝议政,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庭驳斥她“妇人干政”,声如洪钟。她站在那里,没有辩驳,只是平静地将水利图卷又展开了两寸。

    她想起皇长子出世那夜,皇帝在外殿踱了一整夜。乳母把孩子抱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动作那样生疏,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还想起许多事。

    想起青楼耳房里的那些姑娘,她们把攒下的铜板塞给她做盘缠;想起和亲路上遇见的劫匪,她情急之下用流利的胡语骂了句脏话,把匪首骂愣了;想起宫变那夜,禁军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皇帝把剑塞进她手中,说“若有不测,你从密道走”。

    她没有走。

    她与他并肩守在殿内,直到勤王之师的火光映亮天际。

    这些,她要如何说给使臣听?

    “凤主。”

    皇帝的声音。他很少这样唤她。平日私下里,他有时唤她的名字,有时什么都不唤,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此刻这样。

    “你不必此刻答复。”他说,“从长安到此,路途迢递。使臣亦需休整。”

    他替她挡下了这道抉择。

    就像十年前,他把凤印放在她面前,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她知道他从不勉强她。

    她也知道,他从不挽留她。

    ——他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在她想要任何东西时,把那样东西放到她手边。

    毛草灵回到寝殿,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那株杏树是她入宫那年亲手种的。初来时不过三尺高的细苗,如今已高过屋檐。今年的花开得格外繁盛,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过时落一阵雪。

    她想起长安故宅里也有杏树。母亲在世时,每逢花期都要举办赏花宴,世家命妇们穿着最时兴的裙裳,在树下品茶联诗。她那时还小,躲在母亲身后偷点心吃,嘴角沾了梅子粉,被表姐笑着揩去。

    那些记忆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她努力回想家人的面容,能想起的却只有画像般的轮廓。父亲爱板着脸训人,但每年她生辰都要亲手给她雕一枚木簪;母亲体弱,倚在榻上教她绣花时总要咳嗽,却从不许她放下针线。

    他们是她割舍不断的血脉。

    可是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那株杏树前。枝头有一朵半开的花苞,被昨夜的风雨打得垂了头,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她伸手,轻轻托住那朵花。

    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使臣安置在四方馆。”皇帝说,“鸿胪寺安排了三日后的宫宴。”

    “嗯。”

    “你的父兄……”他顿了顿,“朕已命人拟了礼单。”

    毛草灵转过身。

    他站在杏花疏影里,面容半隐在明暗之间。十年过去,他鬓边已生了白发,眉间那道在宫变时留下的旧伤愈发浅淡。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她初见他时那样。

    只是那时他眼里有审视,有惊艳,有对未知的期待。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事不明。”

    “你说。”

    “十年前,陛下为何选臣妾?”

    殿中安静了片刻。

    她问的不是择她为后——那时他力排众议,把凤印交到一个“青楼出身的冒牌公主”手中,满朝哗然,老臣们跪在太庙前哭了一夜。

    她问的是最初的最初。

    唐朝要送公主和亲,乞儿国点名要真正的帝女。两方僵持不下时,有人出了个主意:找个替身。

    人选是她。

    毛草灵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青楼里比她貌美的姑娘不是没有,比她才艺出众的也不是没有。她那时刚到不久,根基全无,连唐朝宫廷的礼仪都还没学全。选中她,几乎是场豪赌。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年上元节,”他终于开口,“长安有灯市。”

    毛草灵怔住。

    “朕……先帝在位时,朕曾以宗室子身份赴唐贺岁。上元夜,随使团观灯。”

    他很少提起登基前的往事。那些年他是诸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生母早逝,养母苛待,在宫中活得像个影子。十五岁被立为太子不是因为受宠,是因为前面的兄长都死光了。

    她从不问。他从不提。

    “长安灯市很盛。”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页泛黄的典籍,“朕随众人行至曲江,见岸边有一少女,年约十二三,着绯衣,持鳌山灯。”

    他顿了顿。

    “她将灯送给了巷口一个乞儿。”

    毛草灵想起来了。

    那年的上元节。她偷偷溜出府去看灯,回来被母亲罚抄了一整卷《女诫》。她记得那盏鳌山灯,灯上是她亲手画的嫦娥奔月,灯轮转起来时,月宫里的玉兔会一下一下捣药。

    她路过巷口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在墙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灯。

    她便蹲下身,把灯柄塞进他手里。

    “给你啦。”她说,“灯里的蜡烛还能烧半个时辰呢。”

    那孩子没有道谢。他只是紧紧握着灯柄,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起身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原来是你。”毛草灵轻轻说。

    皇帝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株杏树,像望着遥远时光里一盏渐渐熄灭的灯。

    “朕登基后,遣人去长安查了三年。”他说,“那夜你着绯衣,簪石榴花。曲江沿岸百余户官宦宅邸,十六岁以下的闺秀有二十七人。朕画了你的画像,让密使一户一户比对。”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青楼名册上,你的籍贯、年岁、相貌,全对得上。”

    毛草灵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初入乞儿国宫廷的那些日子,他对她的好,好到近乎纵容。她以为是和亲公主的体面,是帝王对宠妃的恩赏。

    原来他在找一盏灯。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那只是……随手罢了。”

    “朕知道。”

    他说。

    “朕只是想,那个会把灯送给乞儿的姑娘,若来了这里,大约不会嫌弃朕的国。”

    风过庭院,杏花落如急雨。

    毛草灵站在花影里,看着眼前这个鬓生白发的人。他从不说需要她,从不说挽留她。

    他只是等了十年。

    等她发现,她早已不是那盏灯的主人。

    她才是灯。

    而他从十五岁那年的上元夜起,一直在追逐这束光。

    “臣妾不回长安了。”她说。

    他抬眸。

    “使臣那边……”

    “臣妾亲自去说。”

    她伸出手,像十年前初入宫闱时那样,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陛下,”她弯起唇角,“今年御苑的杏花开了,臣妾想酿些杏花酒。唐朝的方子,不知合不合乞儿国人的口味。”

    他握住她的手。

    很紧。

    “合。”他说。

    庭中那株胡杨仍寂寂地绿着,没有花开,也没有人再问它何时会开。

    毛草灵想,十年了。

    她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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