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
他要是倒下了,爷爷用命换来的那点人心,就真的,要散干净了。
他慢慢地,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穿上鞋,一步一步,异常坚定地,走出了那顶充满了药味的帐篷。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跟村民们解释,也不是去哀求他们的原谅。
他走到了那口被封死的、象征着剧毒和死亡的老井前。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撬开了那块厚重的木板,然后,他拿起一个水桶,从那口据说已经“毒死”了的井里,打上了满满一桶、泛着奇怪甜腥味的……井水。
“爷爷在的时候一直告诉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这就是那桶“毒水”。
是它,毒死了庄稼,毒死了牲口,也毒死了这个村庄的未来。
陈晓峰将那桶水,稳稳地,放在了井边的青石板上。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张到几乎要凝固的气氛。
村民们停下了争吵,停下了抱怨,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这个被他们骂了三天“扫把星”、“罪人”的年轻人,在昏迷了两天之后,醒来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碰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源”。
他疯了吗?
“晓峰!你干啥!快放下!”
陈明远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嘶吼着,就要冲上去,被身边的李队长和几个战士死死地按住。
“别过去!”李队长低吼道,“让他做!”
陈明远看着儿子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又异常平静的脸,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挣扎的力气,渐渐小了下去,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柳柔和王婶,也捂住了嘴,发出了压抑的、不成声的呜咽。她们想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大家伙儿都说,是我,陈晓峰,把这口井给毒了,把这片地给毒了。我是全村的罪人。”
“没错。”
他平静地承认了。
“从科学上讲,那个洞,是我决定打的。这水,确实是因我而毒。这个责任,我认,也必须由我来担。”
他看着那些因为他这句话而开始窃窃私语、表情各异的村民,嘴角,勾起了一丝极其苦涩的,却又无比坦然的弧度。
桶内的水面倒影里,是他自己那张陌生的脸——消瘦,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那不再是一个大学生的脸,那是一张被洪水、被死亡、被背叛、被绝望,反复冲刷过的、一个男人的脸。
他缓缓地说,“可我没担吗?我会知道吗?”
陈晓峰看着大家,“在此之前,在这事没开始之前,我已经在做许多……自以为是的善事!”
“那咋了?又能怎样?人生三万天……”“这水,既然是因我而毒,那这解药,也必须从我这里,找回来!”
说完,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做出了一个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举动。
他弯下腰,用那双还在发着烧、颤抖不止的手,捧起了满满一捧泛着黄的、散发着甜腥味的井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将那捧“毒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咕咚。”
那一声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村口,清晰得像一声炸雷!
“不——!”
“晓峰——!”
柳柔和王婶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当场就瘫软了下去。
陈明远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咆哮,猛地挣脱了战士们的束缚,就要扑过去。
所有的村民,也全都傻眼了!他们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镇住了!他们想过一万种可能,却从没想过,这个年轻人,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担”这个责任!
陈晓峰喝完那捧水,抹了抹嘴角的水渍。
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进了他的胃里。一股恶心感,直冲他的脑门。
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他看着那些目瞪口呆、满脸惊恐的乡亲们,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力量。
“大家伙儿都看见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这水,我喝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怕了。天大的事,有我陈晓峰,在前面给你们顶着。”
“这水,到底有没有毒?毒性有多大?喝了之后,人会怎么样?我,就是那块‘试金石’。所有的后果,都由我一个人来扛。”
他撑着井沿,缓缓地站了起来,身体因为虚弱和药物的反应,在微微地摇晃。
“如果……如果我没事,那就证明,这水,这地,还有救!咱们就一起,跟着张专家,想办法,把这毒,给解了!把这地,给救回来!”
“如果……”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了远处那座沉默的“战洪”碑。
“……如果我倒下了,那也请大家伙儿,不要再吵了,不要再闹了。就听国家的安排,搬去新村,好好过日子。忘了这个地方,也……忘了我。”
“我这条命,本就是我爷爷换来的。现在,我把它,再还给这个村子,还给这片土地。我不亏。”
他说完,看着已经冲到他面前、泪流满面的父亲,看着那些同样泪流满面的乡亲们。
他最后,对着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只有一个请求。”
“请大家……再信我一次,我能想办法解决……我……”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晓峰——!”
这一次,是全村人,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嘶喊。
他们疯了似的冲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那个用生命做最后豪赌的年轻人,抬了起来,飞奔向医疗站。
那一刻,所有的怨恨、所有的猜忌、所有的算计,都在那捧被喝下去的“毒水”面前,又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至少他们中……没有人敢这样做!
也是这时候,人心里的那口井似乎又活了。
是陈晓峰用他自己的命,为他们这口快要干涸的心井,重新,注入了最滚烫、也最决绝的……一捧源头活水!
陈晓峰再次被抬进医疗站的时候,整个城西村,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是恐慌和愤怒的喧嚣。
现在,是愧疚和恐惧的沉默。
村民们不再闹了,也不再吵着要搬迁了。他们就那么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医疗站的帐篷外,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等着那个“试毒者”的最终审判。
他们不敢想象,如果陈晓峰真的出了事,他们该如何面对陈明远,如何面对泉下有知的陈德水,又该如何面对自己心里那份再也无法洗刷的罪孽。
而陈明远也不在沉默了,他像是一个父亲那样保护起自己的儿子,像是一只雄鹰,“谁再敢说一句!我陈明远跟他拼命!我爹因为村子死了……我儿子如果再……这个村子你们谁能做谁做!还有柳柔,你们谁敢再找她麻烦,肚子里的有什么闪失——我也不会放过!”
“哪怕也拼了我这条命!”
“反正!都不要活了!”
陈明远怒了,这个男人从未发过怒,一时间,村子里谁也不敢说什么胡话。
与此同时,柳柔和杏林村的张护士长,带着几个军医,反复给陈晓峰进行着催吐、洗胃和输液……
王婶子就跪在床边,死死地抓着儿子冰冷的手,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儿啊……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而省农科院的张专家,则带着他的团队,对那桶井水,进行着最紧急、最全面的化验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