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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担架!送医疗站!”李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声吼道。
几个战士七手八脚地将昏死过去的陈晓峰抬上担架,陈明远和柳柔哭喊着跟在后面,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而张专家,只是默默地,捡起了那张沾着血的、沉甸甸的规划图。
他用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血迹,看着那些关于“生态湿地”、“有机农业”的字眼,这位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的、严谨的科学家,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他知道,倒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年轻人。
倒下的,是这个刚刚才看到一丝希望的村庄,那脆弱不堪的、关于未来的全部梦想。
……
“水……有毒!”
这个消息,像一场看不见的、比洪水更可怕的瘟疫,在短短半天之内,传遍了城西村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是震惊。
然后,是恐慌。
最后,是巨大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村里那口被他们喝了几百年的、清澈甘甜的老井,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毒源”。
部队紧急调来了桶装纯净水,每天限量供应,但那点水,对于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村民们开始为了抢水而争吵、推搡,甚至大打出手。
昨天还在一起搭伙吃饭的邻居,今天就为了半桶水,骂得脸红脖子粗。
人类赖以生存的无非阳光水源和空气,还有这片土地,然而——
那口曾经象征着村庄生命力的老井,被拉上了警戒线,井口盖着厚厚的木板,像一座被封印了的坟墓!
它的干涸,也像抽干了村民们心中最后那点“人情”和“体面”!
更别说,地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张专家那份“不适宜耕种”的报告,像一纸死刑判决书,宣告了所有农田的死刑。
那些刚刚才冒出绿芽的新稻苗,那些被寄予了厚望的蔬菜大棚,全都成了剧毒的摆设。
村民们整日整日地,蹲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那些发黄、枯萎的庄稼,一袋一袋地抽着闷烟。
他们的眼神,比被洪水淹没时,还要绝望。
洪水,淹的是房子,是庄稼,是看得见的损失。
只要人还在,力气还在,总有重新再来的那一天。
可现在,毒,入地了!
这片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他们的“根”,从里到外,烂掉了。
这意味着,他们——
以及他们的子子孙孙,可能永远地,失去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的能力。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缓慢、也更折磨人的绝望。
而所有的愤怒和绝望,最终,都有一个共同的指向——
陈晓峰。
“……都是他!都是那个扫把星!”
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李翠花嗑着瓜子,唾沫横飞地对着一群妇女说道。
“要不是他瞎逞能,非要打那个什么狗屁的‘泄洪洞’,咱们村的水能变成毒水?地能种不了?”
“就是!”赵四的媳妇也跟着附和,她男人还在医疗站里躺着,让她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火,“还大学生呢!我看是读傻了!把咱们全村人都给害了!”
“我听说啊,他就是故意的!”一个婆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想想,地都种不了了,那咱们是不是就只能搬走了?那国家给的补偿款,还有那几百万的贷款,最后不都落到他们合作社,落到他陈家手里了?”
这话,像一颗毒蘑菇,在人群中迅速地蔓延、发酵。
流言蜚语,比病毒传播得更快。
很快,全村人都开始相信,是陈晓峰,为了骗取国家的补偿款,故意用一个“科学”的幌子,毒害了全村的土地和水源!
那个前几天还被他们视为“英雄”、“救世主”的年轻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全村的“罪人”、“仇敌”!
可他们忘了,是谁在洪水中第一个站出来;忘了,是谁为了他们的损失,拿出了自家全部的积蓄;也忘了,是谁跪在地上,认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当干娘——
在巨大的、关乎生存的恐惧面前,所有的感恩,都显得那么廉价和不堪一击。
陈明远听着这些越来越难听的流言,气得浑身发抖。
他想去跟他们理论,想去打他们,可他发现,自己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儿子还躺在医疗站里,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嘴里一直喊着“爷爷……我对不起你……”
而他一手操持的基金社,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陷入了瘫痪。没人再提“工分”,没人再谈“分红”,所有人都只关心一件事:什么时候能拿到补偿款,离开这个鬼地方。
嘴里念叨着的都是——
还不如早点去城里享福呢!
……
陈明远感觉,天,是真的要塌了。
唯一还在坚持的,是王婶。
她不理会任何流言蜚语。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用部队送来的、珍贵的纯净水,给陈晓峰熬一锅清淡的小米粥。然后,她就守在医疗站的门口,不让任何一个说风凉话的人,进去打扰。
“俺的儿是好人!”她对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这么说,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他是在救这个村子。你们……你们不能没良心!”
但她的声音,太微弱了,很快就被淹没在村民们巨大的怨气和恐慌之中。
这天下午,当陈晓峰的烧,终于退下去一点,人也迷迷糊糊地醒来时。
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是老李头说的。
老李头就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那个空了的烟锅子,一下一下地,在床沿上轻轻地敲着。
“小子,”他看着陈晓峰,眼神复杂,“你现在,是全村的仇人了。”
陈晓峰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们说,是你,故意毒了这片地。”老李头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们现在,天天去指挥部闹,去镇上闹,要求立刻搬迁,立刻发补偿款。你爸……快撑不住了。”
“你后妈还怀着孕……大着肚子不方便……也不敢出门……”
陈晓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
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他想,或许,他们说的对。
这一切,确实都是因他而起。
他这个“罪人”,当得不冤。
“李大爷,”他睁开眼,看着老李头,声音嘶哑地问道,“您……也这么想吗?”
老李头沉默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的老金块,放在了床头。
然后,他又掏出了那本已经被他记得密密麻麻的“贡献账”工分本。
他把本子放下,然后,老李头看着陈晓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托付的、沉甸甸的情感——
“小子,这村子,可以没有地,可以没有房,甚至可以没有我这把老骨头。”
“但它不能没有一个肯为它豁出去命的傻子。”
“你不是罪人。”
“你只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好人。而这个世道,它不全是。”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井里的水,是毒了。可人心里的那口井,要是也干了,那这个村子,就真没救了。”
“那本账,我给你记着。那杆秤,我也给你看着。”
“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说完,他走出了帐篷,消失在了那片充满了争吵和绝望的阳光里。
陈晓峰看着床头那块金子,和那本写着“一条命”的账本,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注满了滚烫的血液。
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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