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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9章 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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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波高峰洪水退去,太阳出来了,带来一种久违的、甚至是有些陌生的热度。

    阳光炙烤着湿漉漉的大地,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混杂着淤泥、腐草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灾后特有的、呛人又让人安心的气味。

    此刻部队也接到了上峰的捷豹,上峰抗洪成功,所有洪水略过的地方,都已度过危险期……

    “这么看来,这场洪水是过去了。”

    李队长终于松了口气,回头看,城西村像一个刚从重症监护室里推出来的病人,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浑身上下都插满了管子,缠满了绷带,虚弱得只剩下一口气……

    村口,临时指挥部的帐篷冒着热气,那是在做饭。

    “把消息都传下去。”

    指挥员一声令下,广播站开启了循环播报,折让帐篷里原本剑拔弩张的战斗状态,突然转为一种说不出的,更加磨人的情绪。

    “完了?那咱们啥时候开始重建?”

    “我家田咋办?”

    “我家的苗子也被拔了。”

    “俺家的坟地说赔的!”

    “老陈头离开前还说赔我们家房子,不能人走茶凉吧?”

    ……

    叽叽喳喳的声音,包括广播的声音都没有传到一心沉迷手札的陈晓峰的耳朵里。

    陈晓峰几乎算是三天三夜没有正常睡觉了,此刻,他也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里,更没有时间去回味这场72小时惊心动魄的胜利。

    他的悲伤像一块被洪水浸泡透了的石头,沉甸甸地坠在心底,表面上——

    他却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那个洞还需要他来解决。

    他将母亲手札上标注的那些“水眼”、“气穴”,与部队地质雷达的数据一一比对、校正,最终确定了十三个核心灌浆点。

    十分钟后,外面的汤,饭,分发完毕后,陈晓峰的帐篷外也传来了柳姨的声音:“晓峰啊,吃饭了哦……身体第一位,出来,喝口粥继续忙。”

    柳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走进来,粥里还放了些晒干的红枣,是她从自家半塌的屋里翻出来的。

    她看着陈晓峰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愈发消瘦的脸颊,眼里满是心疼,“你不能再这样熬下去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陈晓峰接过碗,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他尝不出味道,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依然死死地锁在屏幕上那复杂的地下结构图上。

    他不敢停下来。

    一旦停下来,爷爷最后被洪水吞没的画面,就会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害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只能用疯狂的工作来填补内心的那个巨大的、也是填补那个——

    危险的洞。

    终于,陈晓峰把所有的图点对标完毕,抓起图纸走出去找指挥员说明情况。

    “指挥员,看下这个,虽然我也不太确定,但是我建议专家来了,可以检测下这些点,全部作为优先钻孔和灌浆的目标点!”

    陈晓峰指着电脑屏幕和手中的图纸手记,分别对指挥员说道,“其实也不是我在判断,是我妈的判断!我也只是根据图纸标注了一下……对应了一下……”

    “嗯,那等张专家到了,我们会进行专业科学的比对!”

    指挥员说完松了口气,至少他们的事情有眉目了,毕竟这件事挺着急的,此时洪水虽然解决了,可往里面灌入的水越多,就越是危险,越是要尽快拿出方案来解决。

    “嗯,那我去吃饭了……对了,现在的水情……”

    “上游你带人做得很好,没有滑坡;这边水情接了洪峰,也维持绿情,可以说,从目前全盘水情形势看,抗洪已经成功了!但……与其说抗洪成功了,倒不如说,新的战斗,在打响。”

    指挥员的高兴还没过劲儿,又变成无奈。

    陈晓峰也明白,地底下的战斗,是无声的,比地上的还难。

    指挥员的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陈晓峰的心湖。

    只是此时天光大亮,乌云被阳光推开,大咧咧的阳光刺得所有人眼睛生疼。

    原本村民和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泥泞的地上,捧着饭盒,大口地扒拉着饭菜,大家伙儿一块儿的眯着眼仰起头看向天空,一阵阳光的唏嘘伴随着饭菜和泥土腥气等等综合起来的复杂味道,让劫后余生的松弛感弥漫在空气里。

    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声交谈,嘈杂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声响,可是,在此刻的陈晓峰听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阳光好刺眼啊!

    刺眼的他走到人群中,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父亲陈明远,正和几个老村民蹲在一起,商量着田里淤泥的事,父亲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异常佝偻。

    他看到了周黑子,正笨拙地用一只手帮老李头处理腿上的伤口,两个曾经的“仇人”此刻沉默着,却有种奇异的默契。

    他看到了老沈头和小沈,父子俩坐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吃着饭,很多村民路过时,会冲他们点点头,甚至递上一根烟。

    他看到了所有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在,都活着。

    唯独……没有爷爷。

    那个总是在饭点,用大嗓门喊他“晓峰,吃饭了”的身影;那个会在他算不出数据时,叼着烟,哼一声说“光靠新玩意儿不顶用”的身影;那个在洪水最凶猛时,拄着拐杖,像一棵老松一样顶在最前面的身影……

    不见了。

    他端着柳柔塞给他的饭盒,里面是白米饭和炒得喷香的土豆片,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热乎乎的,可是他觉得浑身没有一点温度。

    “咔嚓”一声。

    陈晓峰手里的筷子,被他无意识地掰断了。

    亲人的离去永远不是那一瞬间的事,而是在余生无数次的时光里,快乐的,胜利的,虚无的,所有的一刹那的时间里——

    反复的失去。

    而失去亲人的剧痛和当下全村人其乐融融的画面,简直像两股交错的洪峰在陈晓峰的心中轰然对撞!

    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坚强,冲得七零八落。

    为什么?

    凭什么?

    他端着饭盒,站在人群中央,这个问题像一个幽灵,在他脑海里疯狂地盘旋。

    为什么所有人都活着?

    凭什么唯独带走了他的爷爷?

    是爷爷不够坚强吗?不,他是全村最硬的骨头。是爷爷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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