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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4章 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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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指甲缝里全是泥浆和糯米灰浆,血丝混着水流下来,他却像是没感觉。那张皱纹纵横的脸贴着碑,眼神里烧着火——

    不是愤怒,是种豁出去的执念,像要把这碑、这村子、这几十年攒下的命都焊在一起。

    如果不固定好,后面一定有问题!

    陈德水知道这里面有着一定的科学和玄学的道理……

    “爷爷!别!爷爷……”

    陈晓峰在对讲机里吼得嗓子都劈了,可洪水轰鸣盖过一切,皮艇上的人急得满头汗,拽着陈德水胳膊喊:“陈老!您回来!这玩意儿……就算保不住了!我们也有别的速凝板可以替代啊!”

    “是啊没必要!老陈!”

    “老陈上来啊……”

    岸上的人也喊。

    可陈德水只看都不看众人,知识眼底藏着说不出的情愫,像在骂天,骂这洪水!

    终于,小皮艇撑不住这阵折腾,晃了两下,直接翻了。

    陈德水一头栽进水里,浊浪瞬间吞没了他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老身子。陈晓峰抓起对讲机就往闸口冲,刚换的军靴踩得泥浆四溅,喉咙里不知道是喊得还是咬牙切齿的,全是铁锈味。

    洪水咆哮着,像头发了狂的野兽,浊浪翻滚,陈德水被卷进去,身子在水里打着转,像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老沈头离得最近,眼疾手快,猛地扑过去,一把攥住陈德水的手腕,使出全部的劲儿拽住他。

    “老陈!抓紧我!”

    老沈头嘶吼着,嗓子是早就喊哑了,张口就是一阵骚哄的洪水灌进嘴里,他呛得直咳,可手死不松开。

    陈德水也被水冲得睁不开眼,咳出一口泥水,断断续续地说:“老沈……松手…我已经完成任务……你……还没有……”

    陈德水的声音虚得像风里飘的线,快要断了。

    “放屁!你完成什么了!你不许放弃抓着我!我给你带上去!”

    老沈头咬紧牙关,脸上的泥水混着汗淌下来,手臂青筋暴起,像要从皮里炸开!

    他拼了命拖着陈德水往岸边拖,可洪水太狠,每挪一步退十步!

    跟天较劲……简直可笑。

    回头间,洪水里,陈德水的脸一会儿白得吓人,一会儿比水还黄,渐渐的谁眼皮半耷着,可嘴角硬是抿着,像还在跟谁赌气……

    “撑住!你可别坏我捞尸人的名声!”

    老沈大喊时,忽然听到岸上传来尖叫,喊着躲开,小心什么的,一回头,他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突然冲过来一截大浮木,黑乎乎的,尖刺嶙峋,像个张牙舞爪的怪兽,直奔两人而来。

    已经有战士们也跳下来去阻拦了,但是——

    没拦住!

    洪水面前,每个人都是浮萍上的一粒尘埃,蚂蚁都不如。

    老沈头看着越来越近的浮木,心中也急,自己当然可以缩下来,到水里头去,可是……老陈怎么办?却还没反应过来,陈德水却猛地睁开眼,瞅见那东西,眼里闪过一抹决然。

    “老沈,你比我有用!”

    陈德水突然的使劲一挣,瘦骨嶙峋的手硬是从老沈头掌心里滑出去,转身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老沈头往旁边的高坎上推了一把。

    老沈头猝不及防,被推得档口正好一波浪潮直接给他撞上了岸!

    这里的水还没淹过胸口,岸边的战士直接一把甩过去绳子把他拽上来,然而他一回头,就见那浮木狠狠砸中陈德水,尖刺扎进他的皮肉……扎哪里了?没看到!只看到血花在黄黄的水面上炸开,像一朵刺眼的红莲……

    “老陈!”

    老沈头喊得撕心裂肺,伸手去抓,可洪水早把人卷走,只剩一片红在水里晃了晃,就没了影。

    他被救到岸边,村民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他瘫在地上,拳头砸着泥,嘴里喃喃着:“老陈……老陈……”眼泪混着泥水淌了一脸,手掌都抠出血来。

    陈晓峰此刻也终于奔跑到跟前——

    可跑过来了,又怎样?

    他就眼看到爷爷和妈妈一样,被卷走了!

    “爷爷!!!”

    陈晓峰猛的要扑过去,被旁边小沈和周黑子还有老李头,三个人抓紧了,一把抓住,指甲愣在地上抠出三道深沟!

    “爷爷!”

    陈晓峰大吼,然而,洪水的声音盖过了陈晓峰的声音,一刹,他感觉喉头泛起铁锈味,人笔直的倒了下去!

    -

    第三波洪水,终于退了。

    可是,代价太大了。

    在陈晓峰晕过去后,村子周边还是被淹没了,所有的碑林全部断裂,就像是跟随了爷爷而去。

    爷爷不见了,几个老匠人也忽然像被掏空了壳,所有人都懵了。

    遍地泥泞,房倒屋塌。

    人,是活下来的,除了老陈。

    陈明远一直在另一段负责,得知消息后,人都蔫在地上,像被抽干了魂。

    王婶,翠嫂……都又来了,个个手里提着吃的,里头装着刚蒸的菜团子,面饼子,馍馍,还有热腾腾的白馒头米饭……热气往外冒,可是谁也没有胃口吃。

    许多老人满脸皱纹里是这硬挤出点笑,像是想告诉大家,天塌不下来。

    可是,每个人一开口都是眼眶发红,鼻子发酸的要哭。

    事实上,陈德水还是前任的村长咧,新任的村长早就去紧急开会了,一直没回来,这个村子里,陈德水做了太多太多的贡献。

    而最痛苦的还有老沈头。

    老沈头蹲在那儿,眼睛一直哭着肿成了核桃。

    他手里攥着块泥和糯米,像攥着啥放不下的东西,那是从老陈最后离开时手里扣下来的,他没想撒开手!

    王婶在他面前蹲下来,拍拍他肩膀,声音哑得像风箱:“老沈,吃口吧,你得撑住,不然老陈……白去了。”她也哽咽,从篮子里掏出个菜团子,塞进他手里,团子烫手,老沈头抖了一下,抬头看她,眼泪吧嗒掉下来,哽着说:“老陈……他……”

    王婶眼圈也红了,叹口气,硬把团子往他手里按紧:“老陈是条汉子,走得值!你得活着,把他的份一块儿活。你也劝劝呀!”

    小沈站在一边,衣服湿得贴在身上,喉咙也是哽咽,随后,喊了一声“爸,吃”,老沈头这才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岸上,一片死寂。

    小沈红着眼再接过王婶递来的团子,低头咬了一口,热乎乎的菜味儿钻进嗓子,他眼眶一热,又想妈妈了,抬头看王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谢谢……王婶。”

    王婶伸手摸摸他脑袋,手糙得像树皮,可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好孩子,好好吃……村子靠你们了。”她转过身,又去给别人分团子,篮子空了就回帐篷再装,满地泥泞踩得她步子踉跄,可没人见她停下。

    蹲在泥里的人一个传一个接过团子啃着,没人说话,只有嚼东西的动静和偶尔一声抽鼻子。

    第三场洪水带走了太多。

    好在,这点热乎乎的团子,像根细线,把散了的魂又拴回一块儿。

    陈晓峰早就醒了,可是眼泪反复糊了眼。

    他咬着牙,攥紧拳,嘴巴和手心都出血了也不曾松开,少年只有暗暗发誓——

    这村子,他必须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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