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板材不到一会儿就被冲走了,还是得老石碑!可老石碑都碎开了,正在抢修——
“老爷子!材料补给来了!”
周黑子和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们从后方跑着抱着扛着材料过来,分别是陈德水口述的配方:
蒸糯米浆、熟石灰粉、还有气味浓烈的桐油。
几个老石匠立刻在相对干燥的高处开始奋力揉搓这团灰褐色的胶泥,雨水打在上面,竟让那胶泥更显油润粘稠。
“老沈,快!抹在碑座裂缝!特别是坎位那块!”
岸上陈德水急得跺脚,咳嗽得更厉害了。
陈晓峰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爷爷或许早就知道母亲的这些知识?只是觉得是老封建,从来不跟他说不成?当然这只是他基于平常的猜测。
好在,那些战士们不再怀疑了,他们毫不犹豫,将这看似原始的“泥巴”用力糊在石碑与基岩交接的裂缝处,糊在那些被聚合物抛弃的古老石榫卯上!
说也奇怪,那糯米灰浆一遇水,非但没有被冲散,反而迅速变得粘稠坚韧,紧紧吸附在冰冷的石头上,甚至隐隐泛出一种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无人机在低空盘旋,将实时画面和数据传回指挥部。
屏幕上,代表水流紊乱度的红色区域正在古碑阵的核心地带,随着一块块速凝“新碑”的嵌入、一道道裂缝的修复和那神奇糯米浆的涂抹……水流和数据同时降下,指控中心数据颜色变淡!
监测屏上,那两条被古老碑阵驯服的水流轨迹,变得更加清晰、稳定!
“水位压力下降5%!分流量提升!有效!古法加固有效!”
技术员激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响。
风雨中,陈晓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滚烫液体。
他回头望去,母亲的衣冠冢在雨幕笼罩的山坡上,暂时安然。
爷爷倔强的身影却愈发佝偻了。
陈晓峰走了过去,爷孙对视,无需多远,而远处战士们沾满泥浆和糯米浆的脸庞也露出欣慰,老沈父子也从激流中探出头来。
还有那些在洪水冲刷下重新挺立、新旧交织的“碑”……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又仿佛给了城西村注入了无穷的力量。
洪峰,还在上游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但是——
“第一和第二波,我们……都接住了!接下来就是梳理,等待第三波……大家再加把劲儿!”
河岸两旁,一种跨越时空的坚韧正在凝聚——
以科学之名,承智慧之重!
在钢铁与糯米浆的气息中,众人仿佛是与天地,与滔天浊浪进行着最沉默也最惊心动魄的对话……
而人的答案是:永不言败!
陈晓峰也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那里有新的伤口,也有源自血脉深处的不服输的心念,“复盘一下,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查漏补缺!”
他转身离开,陈德水则又回到刚才的位置,手继续在糯米灰浆里搅动出旋涡状纹路,继续念叨着——
“三搅左旋,七搅右转……嘿哟!”
黏糊糊的浆糊需要很大的臂力。
老石匠们跟着不断变换手法,胶泥渐渐的在暴雨中发出细微的蜂鸣……像是某种欢呼。
十五分钟后。
城西村在成功抵御了第一波和第二波洪水的冲击后,仿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河水的咆哮暂时平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脆弱的宁静,只有雨点敲打在防水布上的滴答声和远处无人机低鸣的嗡嗡声打破了这份安宁。
“报告!裂缝处应力下降至安全阈值!”
随着战士盯着裂缝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从鲜红转为嫩绿。无人机群掠过时,热成像显示修补处的温度场与周围古碑完美融合。
陈晓峰和众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欢呼。
他们刚复盘此刻刚总结完毕,这次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问题,把几个容易豁口断裂的地方继续加固,然后就是静待第二次,第三次的冲击!
此刻,外面的村民、士兵和老匠人们,手上沾满了泥浆和糯米灰浆,聚集在河岸边,听着村里的广播播报,脸上露出疲惫却欢喜的笑容。
这是军民一心,用汗水和血液换来的短暂喘息。
虽然下一波洪水的威胁即将来临,可是村民认为部队仍旧需要短暂的休息。
在柳柔的带领下,村民们又在河岸边搭起了一个简易厨房,帆布遮盖的帐篷在潮湿的风中微微摇晃。
热气腾腾的米饭、炒青菜和红烧肉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与湿土的泥腥味交织在一起。
这些本来是工程兵们运来的新鲜物资,却被村民们又变成了热腾腾的饭菜给士兵们送过来。
身着满是泥点军装,士兵们与村民们一起排队,手持铁皮餐盘,交谈声低沉却带着暖意。对一些人来说,这是几个小时来的第一顿正餐;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一个喘息还有感激的时刻。
“谢谢,谢谢大娘……”
随着前方的士兵一个个走,陈晓峰也在队伍中,他的头发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头上,没有拿铁盘,只拿了一块馒头,夹了一点西红柿鸡蛋就走到一遍,拿了瓶矿泉水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慢慢咀嚼,目光飘向远方,河流在那里翻腾不息,仿佛在积蓄下一次进攻的能量。
身旁,一个刚成年的年轻小兵哥也过来了,开始还腼腆地笑笑,随后就紧握着一块煎饼,却吃了一半儿,头一点一点地……被睡意征服。
在煎饼从他手中滑落,掉进泥里前,晓峰轻笑接住,随后悄悄把煎饼放在铁盘上,把他扶着靠在树上,自己塞完最后一口,站起来看向河边其他人……几乎都同样被深深的疲惫吞噬,拿着吃的喝的就姿势怪异的睡着了。
不少老姨看着眼泪都落下来,纷纷拿出家里的小毯子裹盖在他们肚子上。
老沈和小沈也倚靠在一个木箱上轻鼾,手里还攥着一把泥刀。
即便是永不疲倦的陈德水,晓峰的爷爷,也佝偻着坐在一棵树下,手指摩挲着一个缺角的茶杯……闭眼睡着了。
这一幕,陈晓峰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它是韧性的缩影——
是村庄的老少、士兵与匠人,因共同的目标而紧密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