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圣”二字如惊雷炸耳。
众人脑中嗡嗡作响,骇然看向崔岘。
本以为,檄文升空战百家后,必定会迎来百家怒火。
可现在,好家伙!
百家还没来得及反应。
咱们自个儿……反倒再次悍然出击,强势按住百家捶打!
就问你受得了不!
崔岘却笑了,眉眼舒展,在火光下明亮灼人。
他微扬下巴,语气轻松却字字清晰,尽显少年郎的肆意张扬:“怎么,我不可以成圣吗?”
真是……狂妄到极致的一句话。
“哈哈哈哈!”
苏祈猛地大笑出声,用力拍腿,指着崔岘,声音里满是兴奋叹服:“狂!真狂!不愧是我苏祈唯一佩服的男人!”
“你不成圣谁成圣?要当就得是你这样——”
“敢捅破天、敢开新路的圣人!”
旁边。
严思远、齐怀明等人激动到互掐大腿。
“说得好!”
老崔氏上前一步,与崔岘并肩。
她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圣人是人做的,路是人闯的!”
“我孙儿有没有这资格,咱们说了算!崔家上下,陪他走到底!”
崔仲渊挺起胸膛:“我儿志在圣道,爹给你垫砖!”
高奇咧嘴笑:“得!圣人兄弟!以后打架我报你名号!”
众人眼中恐慌渐褪。
一种参与开创历史的战栗与豪情破土疯长。
南阳乡亲虽不全懂,却只觉跟着岘哥儿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吓人,也一件比一件提气!
荒诞吗?
在这破败邸报馆,一群无家可归者,竟讨论要出一位“圣人”。
离谱吗?
一个年仅14岁童生,竟宣告要踏上百年、千年无人敢走的“成圣”路。
可看着目光坚定的崔岘,看着护在他身前眼神锐利的老崔氏,看着周围一张张从震惊变得滚烫的脸……
这一切,又莫名合理。
仿佛历史在此打了个旋涡。
他们正站在中心,将被抛向一个波澜壮阔的未来!
所以——
怕什么!
干就完了!
晨光染白天际。
这一夜的《河南邸报》与它宣告的一切,注定如野火,扔进这个沉闷太久的世界。
这已不止是一份邸报的刊登。
这是崔岘,未来的儒圣,向旧时代与旧秩序——
掷出的第一封公开战书。
打响的第一声惊雷!
晨光破晓。
折腾了一夜的众人非但不显疲态,反而个个眼睛发亮,精神亢奋。
“出发!”
老崔氏一声令下,俨然主帅。
母亲陈氏和大伯母林氏,亲自押着两辆堆得最满的板车,昂首挺胸走在最前。
父亲和大伯各推一车,步伐稳健,脸上是与有荣焉的郑重。
高奇、裴坚、庄瑾、李鹤聿等兄弟。
连同一众自愿来帮忙士子。
还有南阳来的里长、三叔公,汉子们。
或推车,或肩扛,或手提,组成一支浩浩荡荡,却秩序井然的送报队伍。
神采奕奕地融入了将将苏醒的开封城。
晨光彻底撕开夜幕时。
《河南邸报》已像一阵无法阻挡的风暴,席卷了开封城的大街小巷——
卖疯了。
真正的洛阳纸贵!
报童的嗓子喊哑了。
加印的指令,从老崔氏嘴里一道接一道发出。
刻版师傅的手腕都快累脱了臼。
油墨的香气,弥漫了整条御街。
士子们抢购,商贾们囤积。
连深闺里都遣丫鬟出来买,只为一睹那“秘钥四则”和惊世诗词。
报上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勾得人心痒难耐。
最先被点燃的是市井。
清脆的吆喝瞬间点燃了清晨的困乏:“看报!惊天新闻!崔山长州桥开讲,专教百姓本事!”
“十四岁童生主考乡试!”
“破题秘钥全本公开!”
行人驻足,商贩侧目。
茶馆刚卸下门板,茶客便一拥而上争抢。
识字的人结结巴巴念着标题,不识字的人围着听得目瞪口呆。
“给咱老百姓……讲学?”
无数双习惯了低垂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困惑、而明亮的光。
士林彻底炸了锅。
书院、学舍一片哗然。
有人捧着“秘钥四则”如获至宝,激动得双手发抖。
有人对着“百姓讲学”的标题面色铁青,破口大骂“斯文扫地,妖言惑众”。
更多人,则是陷入巨大的茫然与震撼。
他们赖以晋升、赖以区分于“庶民”的知识高墙,似乎正被报上那白纸黑字,轰开了一道刺眼的裂缝。
官府衙门,气氛凝重。
布政使司内,新送的邸报被狠狠摔在桌上。
“猖狂!荒谬!”
岑弘昌胡须直颤:“他到底想干什么?此子仗着简在帝心,便敢肆意胡来!”
按察使周襄,盯着那“百姓讲学”四字,眼皮狂跳。
郑家书房。
郑启稹捏着报纸,手指关节泛白,一股寒气从尾椎直冲头顶。
太快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昨夜孔明灯载着檄文升空,战书的余烬还未冷透。
今晨这更疯狂、更致命的一击就已随着报纸,砸到了所有人脸上!
如果说传檄天下是宣战,是告诉世人“我要挑战规则”。
那么这“为百姓讲学”,就是真正拔剑出鞘,向着旧秩序最核心的命门——
知识垄断与教化特权,迈出了成圣路上第一步!
这不是挑衅,这是宣判!
宣告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道”即将降临。
全城各处,寒意彻骨。
大相国寺。
主持和尚手中念珠忽地绷断,檀木珠子滚落一地。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邸报:“昨夜檄文,尚可视作狂生呓语……今日此举,已是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他这是要……另立人间道场!”
一群和尚齐齐倒抽冷气。
开封。
清微观。
观主拂尘坠地,声音干涩:“昨日战书,不过口舌之争。今日讲学……是要夺我道统根基,重定人心归向啊!”
法家文士面色铁青:“檄文空泛,可一笑置之。然开坛授庶民以‘思辨’,则是将祸乱之种,播于万众之心!此乃掘法之根基,甚于洪水猛兽!”
墨家工匠相顾骇然:“兼爱实干,本在行而非言。他如今欲以言语启民智,若使庶民皆思‘为何而作’、‘为谁而劳’……天下劳作之序,将乱!”
阴阳家的星图前。
疯子姚广茶盏倾覆,目露惊叹:“变象已成!昨日是星火,今日便是燎原之势!此子……已踏上那条‘非常道’了!”
“小儒圣,真是了不起啊!”
恐慌,真正的恐慌,此刻才如瘟疫般蔓延。
昨日的崔岘,是一个值得重视、或嘲弄的对手。
今日的崔岘,在他们眼中,已是一个正在用行动重新定义“圣贤”为何物、并公然抢夺“教化”权柄的可怕存在。
这已不是学派之争,而是道统存亡之争!
所有学派,无论其主张是南辕北辙,此刻都感受到同一种近乎灭顶的威胁。
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的恐慌与同仇敌忾,在无声蔓延。
而这一切风暴的源头——
崔岘。
正静静立在《河南邸报》馆的窗前,望着这座被他一手搅动风云的开封城。
他手中无剑,袖里无风。
但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那无声处迸发的惊雷,看见他这一步踏出,旧世界厚重的城墙,为之震颤。
百家争鸣?
不!
他要的,是在这喧哗鼎沸的时代,由他来定义,什么是真正的“声音”。
以万民手中生计为谱,以心中不灭星火为光。
他将敲响的,是一面迥异于所有古调旧韵的洪钟。
其声所至,不是为了压服谁。
而是要让这个时代,从此只能听见,这一种恢弘的回响——
天下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