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的圣人之道,在华夏大地传承了两千余年,早已融入血脉,成为文明基石。
历朝历代,无论谁坐天下,无不尊孔崇儒,奉其为“至圣先师”。天下读书人,更是将孔圣人视为精神偶像和信仰支柱。正因如此,作为圣人嫡系血脉的衍圣公一脉,也享受了千年的尊荣与特权,几乎成为“道统”在世俗的象征。
如今,皇帝竟然要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宣读那封足以证明当代衍圣公私通外敌、觍颜事虏的密信!这不仅仅是审判孔胤植个人,这简直是将天下所有信奉孔孟之道的读书人的脸面,扒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践踏、摩擦!
他薛国观读了六十年的圣贤书,做了三十年的朝廷命官,骨子里早已浸透了“士可杀不可辱”、“维护道统尊严”的信念。让他眼睁睁看着那封足以玷污圣人清名、摧毁士林精神支柱的信件被公之于众,他实在做不到!
那一瞬间,血脉贲张,多年的信仰和身为文官领袖的责任感压倒了对权势的畏惧,让他做出了那番不计后果的冲动之举。
可是,冲动过后,便是冰冷的现实和无穷的后患。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薛国观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无奈。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常服,努力挺直了那因常年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书房门口。
当他拉开房门时,以王承恩为首,范景文、洪承畴等十几位朝廷重臣,已然浩浩荡荡地走到了书房外的小院之中。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薛国观眼前一阵发花。
看到王承恩,薛国观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微微拱手:
“王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诸位同僚也来了。”
王承恩脸上依旧挂着那职业化的微笑,还了一礼,语气平和:
“薛阁老客气了。咱家也是奉命行事。”
薛国观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干涩:
“王公公,诸位,请进书房说话吧。”
众人依序进入书房。
薛国观的书房颇为宽敞,布置雅致,满架图书,墨香隐隐。
但此刻一下子涌入十几位身着绯袍青袍的朝廷大员,顿时显得拥挤不堪,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几名跟进来的下人手足无措,想要去搬椅子、奉茶,却被薛国观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此刻,谁还有心思喝茶?
待最后一人进入,薛国观亲自上前,缓缓关上了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也关上了某种可能性。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薛国观和王承恩身上。
薛国观转过身,面对着王承恩,也面对着满屋的同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支撑住这具老迈的身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保持着一品大员的镇定:
“王公公,太子殿下……有何训示?老臣,洗耳恭听。”
王承恩点了点头,收起了脸上那惯常的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而严肃。
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尤其是在范景文、洪承畴等人脸上略微停顿,然后才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太子殿下命咱家前来,向薛阁老,也向诸位大人,传达几句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
“殿下说,今日早朝之上发生的事情,虽有波折,但就此揭过,不必再提。只要‘迁孔氏部分旁支以教化辽东、朝鲜’之事,能够按照原定计划,顺顺当当地推行下去,那么其他一切枝节,都无关紧要。殿下要的,是结果,是对大明边疆长治久安有利的结果。”
这话一出,书房内众人神情各异。
范景文等人面露疑惑,显然不明白太子为何如此“大度”,轻易揭过薛国观当朝抗命之举。洪承畴则目光低垂,心中了然——这是太子在给台阶下,也是在划底线。
事情必须办,其他的可以谈。
薛国观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太子的“不追究”,绝非宽宏大量,而是有条件的,是交易。
果然,王承恩话锋一转,伸手探入自己绯红贴里的袖口之中,缓缓取出一张信件。
那信件普通,但此刻在众人眼中,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王承恩将信拿在手中,并未立刻递出,而是看着薛国观,缓缓说道:
“除此之外,太子殿下还有一件东西,要咱家亲手交给薛阁老。殿下说,此物,交由薛阁老……全权处置。”
“全权处置”四个字,王承恩咬得略微重了一些。
说罢,他才上前一步,双手将那个薄薄的信封,递到了薛国观面前。
薛国观的瞳孔,在看到那信封的瞬间,剧烈收缩!他太熟悉这个信封了!这正是今日早朝时,被王承恩从御案木匣中取出,又在他拼死阻拦下,被皇帝下令收回的那封“密信”!
太子……竟然把这封足以引发地动山摇的信,交给了自己?还说“全权处置”?
薛国观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锁在薛国观和那封信上。
他们虽然还不知道信的具体内容,但看薛国观那如见鬼魅的反应,看王承恩那郑重其事的态度,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封信里,必定藏着今日所有谜团的终极答案,也藏着足以让孔氏万劫不复、让朝局天翻地覆的秘密!
最终,薛国观那只布满老年斑、青筋凸起的手,还是颤抖着接过了王承恩递来的那封密信。
当那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信封落入掌心的刹那,薛国观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脑海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死死地、愣愣地看着那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