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针对朝鲜的、名为“救援”实为“吞并”的大幕,已然随着辽东的漫天风雪,悄然拉开。
而他,这位“恭顺”的藩王,将成为这盘大棋中最关键、也最可悲的一枚棋子——一枚被轻轻拿起,安置在安全角落,然后将被逐渐遗忘、直至失去所有价值的棋子。
崇祯十七年的十一月,辽东的冬天来得格外凶。
不是那种温吞的、一层层覆上来的冷,而是劈头盖脸、仿佛要将天地万物都冻成齑粉的酷寒。
雪从铅灰色的穹顶没日没夜地倾倒下来,起初是鹅毛,后来成了冰粒,打在脸上生疼。
风是刀子,贴着地皮刮,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呼啸的、移动的白色沙丘,能轻易抹平沟壑,也能瞬间将人畜吞噬。
在这样的天气里,大部分生灵都选择了蛰伏。
熊躲进树洞,狼群缩回巢穴,连最耐寒的松鸡,也紧紧挤在背风的岩缝里,瑟瑟发抖。
但人,尤其是怀揣着不同目的、被命运驱赶着的人,却不得不在雪原上挣扎前行。
明军大营,抚顺以东百里,无名山谷。
与外界想象中旌旗招展、连营数十里的景象不同,这座山谷里的营地极其隐蔽,甚至可以说是“寒酸”。
帐篷不多,且颜色灰扑扑的,与周围的山岩雪色几乎融为一体,没有冲天的炊烟,没有嘈杂的人声,连战马都被安置在背风处,嘴上套了笼头,防止嘶鸣。
山谷深处,一座最大的牛皮帐篷里,李定国摘下覆满白霜的皮帽,狠狠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
炭盆上吊着的铜壶噗噗冒着热气,他倒了一碗滚烫的姜茶,一口气灌下去,才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被逼退了些。
帐篷帘子被掀开,带进一股风雪和刺骨的寒气。
进来的是他麾下的游击将军,绰号“雪里飞”的蒙古汉子巴特尔。
巴特尔脸上带着被寒风割出的血口子,眼睛却亮得惊人。
“将军,回来了!”
巴特尔的声音嘶哑,却透着兴奋。
“第三队、第五队的兄弟也撤回来了,没啥损伤。狗鞑子的东大营,被我们烧了三个粮垛,熏死呛死几十号人。西边的哨卡,摸掉四个,尸体拖到林子里喂狼了。”
李定国点点头,走到帐篷一侧挂着的简陋地图前。
地图是牛皮硝制,上面用炭笔和朱砂粗略勾勒着山川河流,以及几个代表建奴大营的蓝色三角符号。
他拿起炭笔,在其中一个蓝色三角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干得利索。”
他声音平静。
“告诉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息,烘干衣物,检查装备。明天丑时,第一队、第四队出发,目标,这里。”
炭笔点在另一个蓝色三角上,那是建奴中军大营侧翼的一处辎重营地。
“还去?”
巴特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
“将军,兄弟们手痒得很,老这么挠痒痒,不如一次冲过去,端了他们!”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手痒?想送死?你看看外面这雪,这风。我们才多少人!建奴再落魄,挤在那几个营地里,也有好几万!硬冲?你有几条命?”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一丝缝隙。
寒风立刻灌入,远处,连绵的雪岭在阴沉的天光下如同巨兽的脊背。
“太子殿下给我们的命令,是‘驱’,是‘扰’,是‘疲敌’。不是决战。”
李定国放下帘子,转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我们要像雪原上的狼,不叫,不聚,神出鬼没。咬一口就走,让他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口会咬在哪里。让他们睡不着,吃不下,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等他们精神垮了,体力耗尽了,自己就会往殿下给他们挖好的坑里跳。”
他拍了拍巴特尔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告诉兄弟们,这比正面冲杀,难,也更有用。我们多杀一个哨兵,多烧一袋粮食,前线的大军将来攻城拔寨,就可能少死十个、一百个兄弟。这笔账,要算清楚。”
巴特尔重重点头,眼中凶光收敛,换成了狼一般的冷静和服从:
“明白了,将军!我这就去传令!”
巴特尔退下。
李定国重新坐回炭盆边,就着昏暗的油灯,擦拭着他那柄特制的、带有瞄准卡尺的新式步枪。枪身冰冷,但他的心是热的。
这种战法,前所未有。
没有堂堂之阵,没有擂鼓冲锋,只有无尽的潜伏、忍耐、暴起一击和迅速脱离。对士兵的意志、体能、野外生存能力是极限考验。但也正因如此,效果惊人。
他想起了太子殿下在战前对他们这些“特种斥候营”将领的训话:
“你们不是普通的兵,是插进敌人心脏的钉子,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我要你们成为他们的噩梦,让他们听到风声,就以为是你们的脚步声;看到雪动,就以为是你们的刺刀反光。”
现在看来,噩梦,已经开始了。
建奴大营,浑河上游,老秃顶子山下。
与明军营地的寂静有序相比,这里的营地只能用“混乱地狱”来形容。
帐篷东倒西歪,很多只是用木杆草草支撑着抢来的毛毡、布匹,根本无法抵御无孔不入的风雪。
营地中央的篝火有气无力地燃烧着,试图取暖的士兵挤作一团,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破烂的棉袄根本挡不住严寒,很多人手脚都生了严重的冻疮,流着脓血。
更可怕的是气氛。
一种名为“恐惧”的毒药,在营地每一个角落弥漫。
“听……听!又来了!”
一个蜷缩在火堆旁的年轻旗丁突然竖起耳朵,脸色煞白。
周围人瞬间僵住,下意识去抓身边的兵器。然而,除了风声呜咽,雪粒敲打帐篷的簌簌声,什么也没有。
“妈的!吓老子一跳!”
一个老兵骂骂咧咧,狠狠踹了那年轻旗丁一脚。
“哪有什么声音!自己吓自己!”
年轻旗丁捂着肚子,不敢吭声,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