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罗炎抬了下眉毛,轻轻吹了吹茶杯上的雾。
“什么牛?”
“是……情报局的事情。”
感觉扑在脸上的热气有些刺痒,米娅红着脸挪开了视线,食指纠缠在了茶杯壁上。
“地狱情报局给了我个漩涡海东北岸分局‘总调查员’的头衔,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我,我这边没人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弄。”
她以前就是个坐办公室里盖章的,要不是《魔都日报》报道了她的功绩,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厉害。
现在突然从魔王管理司的冷板凳上跳到了情报局,她一开始是很兴奋的,因为战胜了薇薇安。
然而随着她冷静下来,她很快意识到了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的老爹费了那么大力气,她总不能交白卷上去吧?
米娅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咕哝。
“难道真要我去酒馆给那些醉汉倒酒,或者蹲在下水道里听墙角?可我对这儿完全不了解……”
那蓬松的粉色秀发被抓得乱糟糟的,就像起了球的地毯。
看着陷入烦恼的米娅,罗炎淡淡笑了笑,将茶杯放下了。
“那样太低级了,而且没有效率。”
米娅的脸上露出了沮丧的表情。
“你一定觉得我很笨对不对?”
薇薇安说她的学历有水分,多少还是对她造成了一些伤害的,因为这家伙没说错。
相比起打遍魔都无敌手的小霸王,帕德里奇家的魅魔并不以战斗力见长,瑟芮娜夫人也从来没教过她。
每次她向妈妈请教该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帕德里奇,她的妈妈都只是面带红润地笑着表示,跟着感觉走就行了。
走歪门邪道的梅卢西内才需要钻研奇技淫巧,被魔神偏爱的帕德里奇主打一个开心就好。
她觉得这太胡来了,但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毕业了。
“我从没有嫌弃过你笨。”
罗炎轻轻摇头,声音中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我说的‘低级’并不是针对你,只是针对手段的层级。收买谁,以及怎么收买,那是下面的办事员该操心的事情。作为总调查员,你的脑子里应该装的是战略。让关键的棋子出现在关键的位置,这就足够了。”
“战略?”
米娅歪着头,清澈的眸子里写着茫然。
“对,战略。”
罗炎微笑着点了下头,用闲聊的口吻娓娓道来。
“漩涡海东北岸的战略核心是坎贝尔公国,而坎贝尔公国的心脏在雷鸣城。你只要感受到了雷鸣城的心跳,你就抓住了整个漩涡海东北岸的脉搏。”
“那……怎么抓住呢?”
米娅的脸颊愈发的滚烫。
罗炎知道的越多,她便越感觉自己在魔王学院的课是白上了,也愈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这种感觉自打罗炎成为了和她父亲一样的议员之后便愈发强烈,或许薇薇安小姐才能配得上他……
不行!
就算科林家族没意见,那也太怪了!
哪怕是为了魔都和地狱的未来,帕德里奇家族也不能坐视不管……没错,自己出现在这里一定是魔神的安排!
一瞬间陷入消沉的米娅,又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振作了起来,眼中焕发出了炯炯的光芒。
罗炎很满意她的认真,用通俗易懂的口吻继续说道。
“核心无非两个。”
“其一,找到真正掌握信息的阶层,让你的棋子和他们打成一片,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其二,让你的棋子忘掉他们的本职工作,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表面事业。”
找酒馆里的醉鬼打听消息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自己都是韭菜,喝着兑了水的啤酒,前进在人生的迷雾里。
真要刺探情报,至少也得去找那些能在魔都买房的人,神经病才和那些没权没势的市民们混在一起。
中肯地来讲,这一点地狱确实比不了奥斯帝国,至少在帝国“下地狱”是骂人的话,而人类贵族再怎么胡来,也很少把去地狱当成后路,最多在地表事务中和恶魔互相利用一下。
魔都的哥布林总觉得帝国渗透不了地狱,在地狱没有线人,那是因为以他们的智商根本理解不了“线人”这个词。
他们觉得非得站在阴暗的小巷里拉高衣领传小话,交换贴着封条的文件,把地狱的“家长里短”带到圣城才叫“线人”。
或者至少也得像哈维先生和德里克伯爵那样,在家里秘密树一尊恶魔的雕像,定期联络一下才叫“线人”。
至于和帝国圣城的家族进行利益捆绑,在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根据“自己的利益诉求”进行自由裁量则不叫“线人”。
而是叫最最尊敬的梅卢西内大人。
等哪天科林亲王脑子真烫了,非要打到地表上去,而梅卢西内和他的老朋友在内阁里又按不住这疯子……
然后魔都的哥布林们就能看到帝国的“线人”在哪了。
能够“不多不少”刚好让科林亲王冷静下来的情报,自然会躺在米蒂亚男爵的桌上。
至于怎么利用这个情报,是秘密登报还是让某个巡逻的骑士恰好捡到,米蒂亚男爵会自由裁量。
漩涡海东北岸的情报系统搭建也是基于同样的逻辑。
而想要让来自魔都的恶魔们与雷鸣城的上流社会建立连接,首先得搞到进入雷鸣城上流社会的门票。
方法有很多。
譬如在圣城,艺术就是个不错的途径。
而在雷鸣城,当然也可以。
米娅眨了眨眼,听得很认真,记下了每一个字,又似懂非懂的点头说道。
“原来是这样……”
感觉学到了。
罗炎知道她没听懂。
没听懂就对了。
谁都见过麻雀飞,也没见过几个人能像麻雀一样飞上天。
“放心吧。”
罗炎抿了一口红茶,看着似懂非懂的米娅说道。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你只需要盖个章就好。剩下的脏活累活,自然有‘专业人士’去处理。”
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米娅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煤油灯中的灯芯摆动了一下。
甜蜜的情绪在胸口化开,就像咕嘟咕嘟冒着泡的热汤,将她心中所有解不开的烦恼都煮开了。
果然——
就没有这个男人搞不定的麻烦。
米娅的脸颊微微发烫,或许这也是魔神大人的指引吧。
……
科林家的吸血鬼今夜睡得很香,松软的被褥中漏出野猫似的呼噜声,一直从黄昏响到了天亮。
一整天脚没着地实在是消耗体力,尤其是在被封住超凡之力的情况下。
总之多亏了魔王大人的英明,科林庄园里的佣人们也算是睡了个安稳觉,不用担心被鬼鬼祟祟的黑影吓出心脏病。
然而有些人是睡好觉了,有些人却睡不着。
譬如来自魔都的琪琪和娜娜。
她们感觉自己就像被帕德里奇家卖到大迷宫的猪仔,弥漫在周围的气味怎么闻怎么不对劲。
“姐姐……我们还能回家吗?”
阴森幽暗的小房间,娜娜泪眼婆娑地看着姐姐,而后者紧握着妹妹的手,用强装镇定的声音,柔声安慰道。
“一,一定会的。”
虽然直到现在打遍魔都无敌手的薇薇安·科林小姐还没有来吸干她们,但她们总觉得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这时,门外果然传来了沙沙的脚步声,接着响起的是噔噔噔的敲门。
“喂,在吗?有人吗?噫!你们不开灯的啊。”
门没锁,米西敲了两下竟然把门敲开了。
看着吱呀一声开了的门板,她的双手迅速背到了身后,欲盖弥彰地吹着不着调的口哨,假装不是故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要怪她。
很遗憾,屋子里并没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琪琪脸一红,娜娜则是一脸茫然。
“灯?”
原来这里有灯吗?
姐妹俩正想着,米西已经嘿咻一声跳起,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替她俩把魔晶灯打开了。
柔和的光芒从天花板洒下,幽暗的房间瞬间变了样,从小黑屋变成了标准套房。
看着周围朴素而干净的陈设,姐妹俩都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居住的条件竟然……不差?
当时这家伙将钥匙丢给她们,让她们自己进去,她们还傻傻地以为被关了小黑屋。
米西一脸古怪的看着俩人。
感觉……
魔都的恶魔不是很聪明啊。
让这样的家伙潜入人类社会真的没问题吗?
如果这都没问题,她感觉尤西也可以啊。
不过无论怎样,魔王大人的计划都不是小小的米西能质疑的,她只需要执行就好。
“给,接着。”
只见米西右手一扬,坐在地上的姐妹俩便看见有东西抛了过来,落在了她们身后的床上。
并非刑具——
而是缀着蕾丝和缎带的裙摆。
两件纤巧华丽的长裙,精致得像是从画报里剪下来的,与房间里朴素的装潢显得格格不入,更与大墓地是两个画风。
“穿上试试。”米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门框上,视线在两姐妹身上打了个转。
两个魔都来的魅魔不敢犹豫,连忙脱掉身上的衣服,将米西大人扔来的衣服穿上了。
衣服上的缎带很多,即使两人配合着穿,也花了不少时间。
终于等到两个魅魔磨蹭的穿完,米西打了个哈欠,将魔王大人交代的任务吩咐了出来。
“这是你们的演出服,你们可以习惯一下。”
琪琪和娜娜愣住了。
“演,演出?”
“是在大墓地吗?!”
“大墓地?不不不,小恶魔不爱看这个。”
米西打了个响指,像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顺便把小恶魔之外的玩家们也给代表了。
“魔王大人在雷鸣城的皇后街买了个大剧院,以后你们的工作就是去那里表演。名字叫……鸢尾花剧团!”
“去人类的城市?!”
娜娜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她的姐姐琪琪也是一样,瞳孔中浮起了恐惧,回想起了厄诺斯教授在课堂上讲过的东西。
人类的骑士会把她们的肠子扯出来——
再逼着她们吃回去。
“不要……我,我们会被教会烧死的!”
“安啦。”
看着魔都来的胆小鬼,米西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现在的雷鸣城,魔王大人说了算。只要你们把尾巴和角藏好,没人敢动你们一根头发,这对你们魅魔来说很容易的吧?当然,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找茬,你们也尽管告诉我……”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露出了尖尖的牙。
“咯咯咯,自然有人会教他们做人!”
姐妹俩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
随着理智渐渐占了上风,她们终于想起来罗炎大人“人类驯服者”的威名,瞳孔中也焕发出了希冀的光彩。
“不过嘛,第一场戏只需要一个女主角。”
米西摊开手。
“你们谁来?”
沉默静静地流淌。
看了一眼吞咽着唾沫的妹妹,琪琪深吸了一口气,克制着仍然有些发软的双腿,挺身站了出来。
“我来吧。”
总得有人去探探路。
如果真的有危险,总不能让她的妹妹来面对。
“嗯……我倒是没意见。”米西抠了抠头,实在搞不懂魔都来的魅魔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为何会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这难道不是很有趣吗?
可惜魔王大人不让尤西上,否则她一定把尤西推荐到鸢尾花剧团,将噩梦之乡的本事展示给人类。
恶魔与恶魔的悲欢同样不相通,来自魔都的魅魔姐妹也不知道这个小恶魔的脑袋里在想着什么。
琪琪鼓起了勇气,小声说道。
“能让我……先看看剧本吗?”
“啊,没问题,我正要说呢,你最好尽快背下来。”
说着的同时,米西伸手往后一掏,一本小册子很快递到了琪琪的面前。
封面上没有花哨的纹饰,只有两个烫金的大字,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钟声》。
看名字,似乎是关于圣西斯的故事。
让恶魔来演绎圣西斯的舞台剧,这可真是亵.渎。
她在心中默念,翻开了《钟声》的扉页,却发现映入眼帘的并非钟声,也并无神灵。
在遥远的格兰斯顿堡,坐落着一座村庄,那里有一项古老而荒诞的规定——
每对新人在婚礼前夜必须向城堡缴纳“纯洁之钟”的费用,否则城堡的钟声就不会为婚礼敲响。
没有钟声,婚礼就无法举行——
这是传统、是神意、也是法理。
她原本只想随意扫两眼,可目光刚一触及那些文字,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