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浓重,也最是冰冷。
李文相等终於退到了丘陵脚下。
丘陵虽不高,却可防敌骑从后包抄;山坡虽不陡,却可居高临下,稍稍抵消伏兵的兵力优势。
火光中,只见将士们人人浴血,神情疲惫。
但总算聚起了两三千步骑,背倚丘陵,匆匆组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勉强形成了防御之势。
“快!清点人数!”李文相张望着在阵外为掩护步卒组阵,在与追击敌骑搏杀的魏麒麟等骑,沙哑着嗓音令道,左肩不知何时被流矢擦伤,鲜血浸透了铠甲,阵阵刺痛传来。
等了会儿,赖思仁来报:“大将军,突围到此的步卒约两千余,骑兵四五百,合计三千上下。”
三千上下!
他从符离带出来的兵马一万两三千众,突围到此的才只三千上下!李文相只觉心口剧痛,如刀绞一般,举目望向数里外的官道,如墨的夜色中,官道上敌我的火把,乱如星点,仍在从三面掩杀的伏兵步骑的喊杀声与未能突围得出的汉军惨叫声、兵刃撞击声,远远传来。剩下的上万步骑,都陷到了伏兵的夹击中,在缺乏组织的情形下,正在被一寸寸地绞杀殆尽。
天,渐渐亮了。
晨光驱散薄雾,洒在丘陵上下。
在步卒阵结成之后,魏麒麟等骑已经退入阵中。但步卒阵尽管在魏麒麟等的掩护下结成了,没能突围得出的李文相部部曲,已被李子通部歼灭多半,余下的也大多已被分割包围,遥可望见,官道两侧尸横遍野,血浸黄土,乃是腾出手来的李子通调来追击的敌军却也更多了!
借助天光,李文相举目四望。
但见丘陵三面皆是黑压压的敌军,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他望见十余骑从包围他们的阵中驰出,到了丘陵前百步外勒马停驻,为首一将,铠甲鲜亮,胯下骏马,被簇拥中间。隔得远,看不清相貌,事实上他也不认识李子通,但可以猜到,这人应就是李子通了!李文相眼里直欲喷出火来,紧攥刀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这人的确是李子通。
很快,在数十个大嗓门敌兵的转呼下,李文相和阵中的三千来汉军步骑听到了李子通的威吓劝降之语:“李文相!你中吾计矣!尔等已如瓮中之鳖,插翅不得逃也。尚不束手待擒,更待何时?若降,本王许你高官厚禄,保全性命!若负隅顽抗,必为齑粉!哈哈哈!”
——这“哈哈哈”三声大笑,当然不是这数十大嗓门敌兵自己笑的,亦是转的李子通笑声。
“给老子回李子通这狗贼的话,就说俺李文相宁死不降!你李子通这狗贼归顺朝廷以来,圣上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起兵反叛,此等背主之贼,天理难容!今日纵粉身碎骨,亦不与尔同流合污!——传令:弓弩上弦,长矛前指,圆阵固守,待其来攻!”李文相瞋目喝道。
便有赖思仁组织兵士,将李文相的回答大呼与李子通听。
李子通没有再回应,李文相等见他只将马鞭抬起,朝汉军阵势虚点三下,旋即拨马回阵。
紧接着,鼓声骤起,如雷贯耳,三面敌军阵列齐动,杀声大作,盾牌手在前,长矛兵居中,弓弩手压后,黑潮般向汉阵压来。箭雨先至,如蝗蔽日!
“举盾!挡住箭矢!”赖思仁高声下令。
汉阵前排的盾牌手举起盾牌,抵御密集的箭雨,“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於耳。转眼之间,盾牌上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一般。箭雨过后,三面敌兵冲到。彼此盾墙轰然相击,长矛各自如林刺出,惨叫声此起彼伏。督战前阵的张大彪挺刀怒吼,率亲兵撞入敌盾间隙,刀光翻飞间连斩数人;赖思仁挥刀劈开逼近的矛锋,左臂血涌却浑然不觉。
丘陵半坡上,李文相布置了数百弓箭手,居高临下,箭矢如雨倾泻,覆盖进攻敌军的后队,打乱了敌军进攻的节奏。汉阵中的将士仗此,得以在敌军三面猛攻下尚能稳住阵脚。
刀矛拼杀,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天动地。
血战半个时辰,汉军将士们凭借着地势优势,终将贼兵的第一次进攻打退。
坡下丢下了数十贼兵的尸骸,敌我的鲜血顺着丘陵边流淌,染红了枯草与乱石。
可汉军将士们,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亦伤亡百余。
“大将军,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方才战斗最激烈时,魏麒麟也上了阵,他从前阵回到中军,不及休息,向李文相进言,“贼兵人多势众,这么打的话,我军迟早要被耗尽,坐以待毙啊!”
李文相的视线越过前阵或在裹创、或喘息着坐地休息将士,落在三四里外敌阵中,正从后阵前移,准备接替刚撤下去的这些敌兵,再次展开进攻的后续敌兵,问道:“将军有何对策?”
“大将军,末将倒是想到了一策,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这叫什么话?有何不当讲!将军谋略,俺已知之,但说无妨!”李文相急切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