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瞬间又变得无比柔和,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这玉佩,就像看到小姐一样……当年小姐最是宝贝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怀念。
柳时衣端着药碗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看着宗主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对母亲深切的思念,心中那堵厚厚的冰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她仰起头,将碗中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浓烈的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带来一阵痉挛,却奇异地压下了几分翻腾的心绪。她放下空碗,目光平静地看向宗主。
“今晚……月色应该不错。”柳时衣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之前的冰冷,“屋顶上,或许风凉些,脑子能清醒点。”
宗主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中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连点头:“好,好!清醒好!屋顶……屋顶好!”她忙不迭地转身,像是生怕柳时衣反悔,“我去……我去拿酒!小姐以前……以前烦心时也喜欢喝点!”
看着宗主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柳时衣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很淡,很短暂,如同冰湖上掠过的一丝微风。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逍遥宗上方的天空。一轮清冷的孤月悬在天际,洒下朦胧的银辉,将连绵的石殿屋顶镀上一层流动的水光。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草木气息,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些许暖意。
柳时衣抱着膝盖,坐在最高处一块平坦的屋脊上。夜风吹拂着她散落的长发,单薄的衣衫被风鼓起,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她望着远处在月光下起伏的、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山峦剪影,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身后传来瓦片被踩动的轻微声响。她没有回头。
萧时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动作带着一丝小心和迟疑。他手里也提着一个酒坛,是宗主塞给他的。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清冷的月光下弥漫开来,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
萧时沉默地拍开自己酒坛的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暖意,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他侧过头,看着月光下柳时衣近乎透明的侧脸,那沉寂的、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样子,让他胸口堵得发慌。
“我……”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沙哑,“那天在暖玉泉……我……”
“萧时。”柳时衣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山的轮廓上,“你上次欠我的真心话大冒险……答案,还想听吗?”
萧时微微一怔。他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放下酒坛,看着她的侧影,郑重地点点头:“想。”
柳时衣终于缓缓转过头,月光映亮了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的目光直直地、毫无闪避地迎上萧时的视线,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沉重的东西,如同深海的漩涡。
“我找到我的‘根’了。”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却字字千钧,“莫凌峰,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的杀母仇人。我的母亲,叫莫无晴,是莫家真正的明珠,被她的亲弟弟、那个嫉妒成狂的畜生,亲手杀害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而我,是莫无晴的女儿。”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时瞳孔骤缩,尽管在殿外已隐约听到,但亲耳从柳时衣口中说出这残酷的真相,那冲击力依旧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看着柳时衣平静得近乎死寂的脸,那平静下掩盖的,是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悲伤!
难怪,难怪她能用月见刀!她跟莫凌峰没有关系!
一股巨大的心疼和一种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冲动,瞬间淹没了萧时。他猛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冰冷的手指。
柳时衣却在他触碰到之前,微微缩了一下手。她避开了他的触碰,也避开了他眼中那浓烈的心疼。她转过头,重新望向远方的黑暗,声音带着一种自我保护的疏离:“这就是我一直要找的答案。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答案。”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脆弱。
“时衣……”萧时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一股强烈的、想要剖开胸膛证明什么的冲动涌了上来。他不再犹豫,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寂静的夜色里:
“无论你是谁的女儿,无论你背负着什么,无论你叫柳时衣还是莫无悔……这些都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