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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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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铁锈味。这伤,这毒,远比她想象的更霸道,更深入骨髓。几乎断绝了她自行运功疗愈的可能。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攫住了她,比死亡更令人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那白发女人去而复返,脚步无声。她看着池中蜷缩着、如同被风暴摧残过的幼兽般的柳时衣,目光在她唇边刺目的血迹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她紧闭双眼、却依旧透着倔强死寂的脸上。

    “随我来。”女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时衣抬起沉重的眼皮,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沉默地、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拖着那副残破不堪的躯壳,一步一顿,跟在那片素白的衣袂之后。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撕裂的伤口和沸腾的寒毒,冷汗沿着她尖削的下颌滴落。

    她们穿过氤氲着药草清香的石廊,来到另一处更为开阔的石穴。这里的温度明显低了许多,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寒意。石穴中央,同样是一方玉石砌成的浅池,但池水并非温泉,而是冰冷刺骨、散发着幽幽寒气的碧色寒潭。

    寒潭边,一张简陋的石榻上,静静躺着一个人。

    萧时。

    他身上的黑衣已被换下,穿着一身同样素白的粗麻衣袍,衬得他失血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几乎与身下的石榻融为一体。他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薄唇紧抿,没有丝毫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微不可见,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消散的脆弱感。

    柳时衣的脚步在石榻前三步远的地方顿住。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隔着冰冷的空气,隔着翻腾的寒毒带来的剧痛,她清晰地看到他那张脸。不是滁潦海浊浪中模糊的幻觉,也不是雨夜奔逃时冰冷的背影。

    是他。真的还活着。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又被她狠狠压下,化作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不合时宜的湿意逼退。

    “你识得他?”白发女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听不出情绪。

    柳时衣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吐出三个冰冷的字:“不认识。”

    声音落下的瞬间,石榻上,萧时那浓密的眼睫,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微弱得如同蝶翼掠过水面,却清晰地落入了柳时衣的眼底。

    她的心,也跟着那微不可见的颤动,狠狠一缩。随即,更深的冰寒涌上,冻结了那瞬间的涟漪。

    柳时衣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石榻一眼,也避开了白发女人洞察一切的目光。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几乎是逃离般地,踉跄着冲出了这间冰冷的石穴,冲回那弥漫着微温药草气息的云雾深处。

    脚步声消失在石廊尽头。

    寒潭石穴内,只剩下白发女人和石榻上“昏迷”的萧时。

    “别装了。”女人平淡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目光落在萧时脸上。

    石榻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痛楚,以及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他挣扎着想坐起身,牵动了内腑的伤势,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前辈……”萧时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歉意,“晚辈……并非有意欺瞒。”

    白发女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她走到寒潭边,指尖轻轻掠过冰冷的潭水,目光望向柳时衣消失的方向,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无妨。这逍遥宗,向来只有我一人守着这片云雾,冷清惯了。多了你们两个,倒也算……添了几分活气。”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落在萧时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俊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了然,“我猜,那孩子……在生你的气?”

    萧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苦涩和无力。他沉默着,没有回答。有些伤口,无法言说;有些过错,非言语可赎。

    女人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素白的背影也融入了石穴的云雾之中。

    周国,皇宫深处。太子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沉闷得令人窒息。

    楚弈安静地躺在宽大的龙床上,锦被盖至胸口,脸色是长久昏迷后的灰败,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一名内侍垂手立在床边,愁眉苦脸地看着桌上那碗早已凉透、却纹丝未动的汤药,忍不住低声哀叹:

    “唉……这可如何是好。二殿下这些时日……究竟在忙些什么?连太子的药都顾不上了。不是殿下亲手喂的药,太子殿下他……他是一口也不肯咽啊……”

    话音未落,床榻上,楚弈那搭在锦被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细微的动静被垂落的明黄帐幔阴影遮掩,并未被愁眉苦脸的内侍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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