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放下酒杯，身子朝她倾了倾，语气像在跟她分享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今天石野亚桥和大本健次郎都在。有他们那帮老家伙在场，我要是硬说那件枭尊是赝品，那就太假了。”
“你以为他们看不出真假吗？他们只是不想在今天这种场合点破。”
说着，陈阳呵呵一笑，“大家双方都心知肚明那是什么东西。我要真敢指鹿为马，说它是假的，那帮人一定会当场跟我们来一场车轮战，驳得我们下不来台。”
“而且，如果你在酒会上支持我，说那东西是假的，到最后你也会被架上去。”
陈阳笑呵呵看着帕特西亚，一脸为她着想的样子，“你是代表罗勒比家族来的，你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们记住。”
“一旦被人发现你为了帮华夏说话而刻意贬低那件东西，到那时，罗勒比家族在樱花国收藏圈的名声怎么办？你们和东和的关系怎么办？”
“所以，我不能让你淌这趟浑水。”
陈阳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放在棋盘上的棋子，落得极稳，极有分寸。
陈阳的目光一直看着帕特西亚，不闪不避，带着一种坦荡而笃定的神色。
帕特西亚的眼神微微一缓，陈阳是在保护自己。他没有在今天晚上的聚会上把自己推到前台，没有让罗勒比家族成为任何一方的靶子。她虽然不完全同意他的做法，但她能理解。
她端起酒杯，没说话，只是用拿着酒杯的手轻轻朝他指了一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阳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慢慢推向帕特西亚。
那文件袋鼓鼓的，里面装得满满当当，边角已经有些磨白，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帕特西亚放下酒杯，抽出那几页纸，低头翻看。纸页是上好的铜版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页眉都印着一行极小的字，是罗勒比家族内部文书的样式。
她先看到的是英文部分，用词精准而克制，每一句都像是一份专业鉴定报告该有的腔调。再翻过去，是法文部分，措辞同样严谨，甚至更考究一些。
旁边还附了几张高清细节图和铭文拓片，图像边缘用细线标注了尺寸和拍摄角度，显得极为专业。
陈阳在一旁轻声说：“等明天，你带着这份资料去找高健次郎。”
“告诉他，伯爵对这件礼物很感兴趣，但出于程序上的习惯，需要附一份专业鉴定意见。”
“这份资料里有完整的器型分析、纹饰断代、铜质特点和铭文释读。”
“高健次郎一定会非常高兴，因为这份鉴定意见等于帮他把那件东西的身价抬到了明面上。你要让他觉得，你是站在伯爵的角度，帮他促成了这单‘人情的闭环’。”
帕特西亚翻到铭文那一页，目光停住了。她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点了一下，那里印着一小方铭文拓片，字迹虽然经过处理，却依然带着一种从铜器底部拓下来的真实质感。
她认出了那一个极小的“戈”字。那字刻得极浅，笔画之间被铜锈填得斑驳不堪，但结构尚在，像是一个沉默的符号，从三千年前一直等到现在。
陈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帕特西亚身边，俯下身，伸手指着那个字。他的手指离纸面大约有一寸的距离，没有碰到，只是虚虚地画了一圈，“这个字，是目前学术界比较倾向于释读成的‘戈’。”
“注意，不是真正确认了字义，而是‘倾向于’。”陈阳提醒帕特西亚说道，“所以，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其实还有争议。”
“但你可以这样告诉伯爵——这应该是华夏古文字中‘戈’字的早期形态。戈字，代表纷争、刀兵相见。”
“我们东方人讲究器物养人，可如果这件东西是商代晚期的祭祀礼器，又带着这样一个铭文，寓意就有些微妙了。这样的物件留在自己手里，容易带来纷争，尤其是长年摆在卧室或者书房的显眼处，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