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朱梓的另一面。
在所有人面前,他是潭王,是藩王,是天子之子,举手投足都要端着架着。
可一旦关上门,一旦只剩下他和他要对付的人,他就像卸了妆的戏子——
不,不是卸了妆,是换了另一副妆。
那副妆比脸上的这副还可怕,因为脸上的这副是假的,那副是真的。
没有人知道哪一个朱梓才是真的朱梓。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他早就忘了自己到底长什么样——
就像一面镜子碎了,每一片碎片都能照出一张脸,但没有一张是完整的。
他凑到疯和尚耳边——
近到嘴唇几乎贴着耳垂,近到呼出的气能把耳绒吹动。
疯和尚的耳朵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像被烫的。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会用的、又亲昵又下流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二哥——
我母妃的滋味儿——
不错吧?"
话音一落——
鼻涕泡"啪"地破了。
鼾声戛然而止。
那声"啪"很轻,轻到像一根针落在棉花上。
可在逼仄的牢房里,它比雷鸣还响——
因为它打破的不是鼻涕泡,是一层伪装。
一层精心维持了不知多久的、比纸还薄比铁还硬的伪装。
朱樉缓缓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说:"你在说什么?"
那茫然装得天衣无缝。
眉头的皱纹、嘴角的弧度、瞳孔的焦距,全部恰到好处——
像一个天生的演员,连肌肉都记得该怎么动。
可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人拨了一指,弦没断,但震了。
那一下震动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稳住。
朱梓一脸坏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得意、三分试探、四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二哥——
你装疯卖傻的本事,就算能瞒得了父皇,瞒得过天下人——"
他竖起一根食指,在疯和尚眼前晃了晃,像是在逗一条狗,"也瞒不过弟弟这双眼睛。"
"你跟父皇都是一个德行——都是色中饿鬼。"
他竖起两根手指,又晃了晃,像是在数数,"我母妃那样的绝世美人,我就不信你能跟柳下惠一样坐怀不乱——
能对她不动心。"
他说"我母妃"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不是儿子提起母亲时该有的敬重,也不是想起美貌时的惊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炫耀和嫉恨之间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展示一件别人碰过的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你看,多好,多可惜,多不甘心。"
这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只有朱梓才有的、又酸又辣又甜的语气。
酸的是母妃从未那样看过自己,辣的是二哥竟然也敢觊觎,甜的是——
他终于抓住了二哥的把柄。
他嘴里说着"我母妃那样的绝世美人",
心里想的却是——
她对谁都是绝世美人,唯独对我不是。
她的美是别人的,从来不是我的。我用了二十年才学会不恨她的美,又用了二十年才学会利用她的美。